《宋》:管中窥豹,令人向往

本书2015年出版,是“吴钩说宋”的第一部。体例分为四部分,其后记对此曾有言:“文字分为四卷,分别从生活、社会、经济与法政四个角度展示宋代的文明成就”。简言之,与其序引众家之论对应,以上四者皆是围绕“(宋代是)现代的拂晓时辰”来展开,加之后记又言之文明,由此本书所述可称之为:物质文明、精神文明、商业文明、政治文明四者,然所说实含糊,因其多时皆是一体,或多有相融。
观序中引众家论宋是近世便可知,作者亦同之,即19世纪末内藤湖南提唐宋变革论之说,作者则不仅对此深以为然,又引众家之论为依据,为之后所述而定基调。至于唐宋变革论之说,个人亦赞同,然为作者有取舍选之史来解读,实不敢苟同,亦是反感的,对本书不满者,所诟之处于此。
就个人而言,我亦是极为反感先入为主解史法。如先据《东京梦华录》、《梦梁录》,甚至又以《清明上河图》之画就其物质文明展开叙述。其间虽多有新颖、本人所未闻之处,也固才可一定反映时代之面貌,物质之繁荣,然究论此之本身,不过专论一地,即北宋之汴梁而已,实不能以偏概全,一概而论,以此为代表彼整个社会之状况,人民之生活。就以当今而论,若拿北京与三四线之城相提并论,亦极其片面。
抛此不论,观之本书,颇有百度百科之意味,即固所涉及的方面,内容很丰富,就其文明而言,可谓面面俱到,然实所论极为浅薄简略,故类百度百科。此感于第一部分阅读当中尤甚。
若再抛此不论,本书所引,或古籍之言,或众家之论,亦极丰富,然又多处使用不全规范。如正文叙述中多不加修饰引古籍原文代之,似顺手写来,既不够严谨,又为读此书者,设一定门槛;再如引众家之论,如黄仁宇、唐德刚、余英时之原话亦少注明出处。
即便凡此种种,全抛开不论,就拿作者有所取舍而叙述的史实来说,亦不乏错误或偏差之处,如他在讲到宋代人口情况时,曾与唐代为对比,举出唐玄宗天宝年间人口如何如何,而之前竟然出现了“天宝十三年”的字样,而众所周知的是,在天宝三年时,唐玄宗改年为载,所以这一年也叫天宝三载,自然之后也就以载为唐官方的纪年方式,而作者竟置之不顾,竟把公元554年称为天宝十三年。上面所说,虽已是史学家的基本常识,而作者此乃无意之举,更无伤大雅,倒是我对此有点吹毛求疵了,那么,他讲到其时期的科举,以及妇女的家庭地位时,竟引用古籍中对唐代榜下捉婿的记载,以及很有可能是写于唐代的敦煌文书,则让我大跌眼镜。到底是作者的无意之举,还是有意为之,不得而知。另外,在行文中,或许是为了迎合当下年轻人的口味,又多现粗言鄙语,于一本历史著作,即便是科普著作而言,我感到不适。

不过,就书中作者所述,我还是了解了很多从物质到精神,从顶层设计到日常生活关于宋代的方方面面。如其中令我印象最深刻的,便是宋代行政与司法的分立,以及正因其流程极为纷繁复杂,才确保了司法的公平公正性,还有当时的言论自由等。然而,如此开明理性、从概念到科技均有重大进步的宋代,为何只昙花一现,而从元以后,文明便全方面进入了倒退,以至据作者所说,中国原本在十二世纪就有很多进入近代化的种种迹象,那为什么直到十九世纪下半叶的清末,才通过外部的坚船利炮迫使我们步入艰难曲折的近代化过程?作者对此显然没有只言片语的解释。这不是错误,因为我想他所说的大多都是史实,是言必有据的;然而,史书上关于其时期的记载我想肯定不止这些,而作者却只讲这些,这就是片面了。如上面所说以只记载一处的文字来代表整个社会的状况,以偏概全,再如在两宋就有步入近代化的种种迹象为何却到晚清才艰难进行?作者则有意略过,甚至只字不提。虽然关于其原因是极其复杂的,也不应该在本书所论的范围,而这些又是读者非常想知道的,更是必须要知道的。我想这才是之所以有很多人对其评价不高,甚至对作者冠之“宋吹”的根本原因。
众所周知,唐刘知几曾提出了“史家三长论”,即认为才、学、识是书写历史的史学家所必备的,后来梁启超又对此加以概括,在此基础上,又加了一个要素,即是要求史学家必须还要有德。而对于司马迁的《史记》,这一被鲁迅先生誉之为“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是历史著作,东汉班固在他的《汉书》中对此曾有“不虚美,不隐恶,故谓之实录”的评价,至于这一评价,具体到这本书上,则明显有所不足。我想这也是作者在日后需要进步的地方。
或许,作者是鉴于除去唐宋变革论的积贫积弱论而通过其著作进行矫枉,也由于希望这一观念能够通过其著作更好的普及而刻意使文风通俗,甚至有故意迎合当下年轻人的胃口之嫌。结果内容先入为主,过犹不及,文风文的文,白的白,略显不伦不类,归根到底,之所以如此,我想作者本人还是有点急功近利了。这个观念得到普及推广肯定需要时间,如果只讲这一点,那就要以牺牲其著作本身的价值为代价了。总而言之,就我个人而言,读完本书,对大宋更加向往,亦想穿越回去,一睹作者所述种种真实与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