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辑手记:童话不死
在把《彼得·潘》编好交校对后,返回来的红样上,有一个长句被打上了醒目的修改符号。
译文的原句是这样的:“迈克尔年纪很小,他的乌有岛上有一只火烈鸟,火烈鸟上空有一些环礁湖在飞。”校对老师将后半句“火烈鸟上空有一些环礁湖在飞”圈了起来,改成了“环礁湖上空有一些火烈鸟在飞”。

乍一看确实是有违常理的描写。
本着求真务实的态度,我找出了英文原句,它是这样写的:“while Michael, who was very small, had a flamingo with lagoons flying over it.”显然,原句中的“飞行”一词,指的确实是lagoon,即“礁湖”。

于是我很有底气地将红样上的修改符划掉,又按照原句的语序整理出一份清样,交给校对室进行二校。让人始料不及的是,返回的稿子在相同的地方又画上了修改符号,句子又变成了“环礁湖上空有一些火烈鸟在飞”。
诚然,单单是讨论这一个句子,没人会质疑其中的“低级错误”,从客观事实和常识来看,飞行的无疑是火烈鸟——礁湖怎么会飞呢?太荒谬了。但童话恰好就是这些“荒谬”的土壤。毕竟,文字在这儿天马行空,百无禁忌。
或许是出于我的编辑身份,我对这个题材的文稿会出现的“不合理”描述做了足够的预设,所以第一时间会去质疑将“不合理”修改为“合理”的准确性。但说起来,倘若不是阅读过原版,除开编辑的身份,谁又会在这种细节上费神揣摩?毕竟随着年纪增长,我们不再相信童话,也很少再读童话。心智和思维在成熟的过程中,渴求的是象征深刻的现实主义、批判现实主义一类的大部头,而童话被打上“幼稚”的标签被束之高阁。我们谈及童话,不也总是将它放在“曾经”“小时候”这样“过去式”的情景语境下吗?所以在潜意识中,普通读者就算做了预设,还是条件反射般地将句子抽离童话文本,与更熟悉的文本做比较,并修改其中“不合理”的地方,多么自然和正常。
就连我编辑的身份给的心理暗示足够强,我在阅读的时候也还是纠结其中,陷入混沌。比如,既然彼得潘永不长大,那么想必它并不是正常人类,应该是一种类似幽灵的灵体,他不吃不喝可以解释的了;但岛上的几个男孩儿并非不长大,看起来也经常不吃不喝,就很让人费解。“逻辑上似乎说不通呀。”还在暗自腹诽中,然后马上又一激灵:原来我在看童话。诸如此类。这种无聊的思考就不会发生在孩子身上:会飞的礁湖、不用吃喝,成天玩耍的生活……很奇怪吗?他们的小脑瓜里都被这些奇思妙想塞满了呢。
所以我不禁担心,下一次我们再遇到上述的句子时,会斩钉截铁地对孩子念出“火烈鸟上空有一些环礁湖在飞”吗?还是习惯性地改口为“环礁湖上空有一些火烈鸟在飞”?
对我们来说,这确实不存在什么实际的损害。除非读者都像我一样,要履行编辑的职责。可对孩子来说,这种细微的叙述差异,有可能就让他们的幻想世界残缺了一块。
我们成熟、周全的思维,以牺牲童真、想象力为代价,结果就是在某些地方做出自以为是正确的判断。当我们对童话文本完全陌生的时候,我们要如何给孩子描述另一个世界呢?我们在远离童话的时候,童话似乎又显示出它小小的必要性。
藉由编辑的身份,我久违地得到了重读的机会,跟着彼得潘出发了。但你知道的,人长大了就无法飞行,所以我只能像书中的星星一样,充当一个旁观者。


从詹姆斯·巴里的创作背景来看,从一开始,这完全是一个为孩子创作的故事。彼时他刚迁居伦敦,住在肯辛顿公园附近。一天,他路过公园,看见几个小孩正在玩游戏。他们扮作海盗、仙女,并用树枝做屋子,泥土做点心。其中最活跃的小男孩就叫彼得。他笑嘻嘻地在一旁看着并加入了他们,后来,这一场景也激发了他《彼得·潘》这一剧本的创作。《彼得·潘》公演大获成功,巴里趁势将其改写为童话出版。于是,这个故事作为礼物飞向世界各地,为孩子们带去了欢笑与快乐,并成为文学史上永恒的经典。




我相信不少人小时候都读过《彼得·潘》。但那时受限于经济条件,读到的书多是用劣质纸张黑白印刷而成,运气差一点,买到一堆编校差错的盗版也是常事。每一个人的少年时代,或多或少都和学校门口几元售卖盗版名著的小贩打过交道。当然啦,那时更不时兴什么彩色印刷、烫金烫银、附赠周边,零星的插图本在今天看来,也显得陈旧过时——这是名著插图本的通病。多数时候,我们只能凭借自己的想象力,去构造一个世界。
但这年少时的遗憾,总要通过长大后找补回来。



至2022年,《彼得·潘》已被数次出版、重新演绎。但插图要么是公版的黑白图像,略显单调;要么是重绘的简笔彩图,略显幼稚。我始终没能找到心中那个模糊的版本——脱离儿时的审美趣味,符合长大后的构想。所谓“模糊”,大概也是想象力已经不足罢。
正好2021年的时候,我们引进了斯韦特林绘图的《堂吉诃德》,就此发现了一位宝藏画家。
斯韦特林作为保加利亚国宝级插画师,为许多名著绘制过插画,如《堂吉诃德》《罗密欧与朱丽叶》等,凭借其精湛的技巧,突出的个人风格,屡获国际大奖。《堂吉诃德》甫一引进,插画便大受读者好评,微博上一些大V画手还转发甚至自购了他的作品。平心而论,作为一个艺术门外汉,单纯以读者的眼光欣赏,也不难感觉他高超的水准。他的插画史诗氛围浓厚,在《巨龙》中更是表现得淋漓尽致。当我们得知他也为《彼得潘》创作了插画时,我更期待了,忍不住猜想这会不会是脑海中一直期待的版本。我们立刻与版权方联系,申请了授权。拿到样张后,忍不住窃喜。他画的这一版,收录了近60幅彩插,平均每4页便有一幅,频率之高是各版本都罕见的。并且,这一版还是真正的国际大奖金奖作品。

从往日的阅读经验看,这一类的童话故事,主角的形象会偏可爱,图形设计相对简单,配色花花绿绿以扎眼为主。但这一版中。人物的形象更立体、更精细了,你甚至能看到他们面部一根根的眉毛,衣服上的纹饰脉络;整体的色调鲜艳而大胆,却不显得违和。

我曾把封面图给朋友看,他措辞半天后在微信聊天界面得出“很特别”的结论。这算褒还是贬呢?我盯着封面的彼得入了神。画中的彼得长着一双精灵般的尖耳,有点兔牙,穿着胡克船长的衣服,表情透露出成人的那种意味深长,又似乎还带了一丝邪恶,但茶色的眼睛一如孩童般澄澈。按今天的审美来说,叫“丑萌”,和传统的形象相去甚远。更有朋友反映,画中的“彼得”有些吓人。

审美确实具有主观性,但我始终觉得他身上就应该有这种矛盾的气质,既不纯善,也非极恶。
彼得是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这个永生的特征很容易指向神话里以长寿著称的精灵。他身上既有少年的天真、淘气的心性,比如喜欢搞恶作剧,捉弄岛上的人鱼,言语间也稚气未脱,一个劲儿地抵触长大,厌恶上学、上班,只想成天玩耍;但在另一些情况下,他又拥有超脱于年纪的沉稳睿智。比如解救温迪时,他聪明地模仿时钟的滴答声,让胡克慌了神,在孩子们想要欢呼赞扬他时,又立马做手势让他们噤声,不要暴露自己,丝毫没有得意忘形。甚至有时候还有点邪恶,比如他曾想关掉达林太太家的窗户,让温迪永远回不了家,永远陪着他。
故事除了主角一行,另有一个处很重要的场景——neverland,书中译作“乌有岛”,也可译作“梦幻岛”。私以为“乌有”更加意味深长。在这种幻想场景的构建上,斯韦特林的史诗风格有了独特的优势。多幅色彩饱满的跨页大图、冷暖色调的强烈对比,晕染出神秘、诡谲,以及不安的岛上世界。每一根草,每一绺发在视觉里仿佛随风而动。



距离《彼得·潘》首次被引进中国,约有一百个年头了,自有许多译本珠玉在前,知名的译者包括梁实秋先生这样的文学大家。但这些经典的译本可能局限于时代,遗留了这或那的问题:比如,人名、地名的译法不再符合通行的标准;语言习惯与当下的读者错位等。选择张炽恒的译本,一是看中他的成稿时间离我们很近,语言习惯相近;二是他在儿童文学翻译上深厚的功底。他在翻译《彼得潘》之前,就已经以翻译《埃斯库罗斯悲剧全集》的功力译了近十部童书,更难得的是,这些工作使他葆有时终如一的童心,让其语言于精准中见活泼与童趣。此外,他还是一名诗人,因而他的 译本能在表现儿童文学特有的活泼上,兼顾诗歌语言的凝练与艺术,独树一帜。
巴里在书中许下这样美好的心愿:“这件事将这样永远传承下去,只要孩子们依然快乐无忧、天真烂漫、没心没肺。”可惜这一次重读,我早已不是书中说的那种孩子,也不再满心满眼的都是飞行、美人鱼、小仙子,我更关心故事走向、人物命运以及结局。

书中胡克曾这样质问彼得潘:“潘,你是谁?是什么?”
“我是少年,我是欢乐,我是破壳而出的小鸟。”彼得回应道。
彼得虽然以一个小孩的形象出现,但他却说不清自己的来历,更怪异的是他永远也长不大。种种迹象表明,他并不单纯指向“孩子”,而是一种象征、符号。叶公超在梁实秋译的《彼得·潘》中作序道:“潘·彼得就是‘永恒’的象征;他重新提醒我们,这世间的主人还是青春的大地和儿童的幻梦;生长,无论在任何生活中,委实不过是一条日暮的穷途,一出天演的悲剧。”
“是否长大”成为区别彼得与普通孩子的标签。故事的最后,温迪姐弟和男孩儿们离开乌有岛,离开彼得时,意味着童年开始消逝;后来,大家渐渐失去了飞行的能力,按照各自的人生轨迹长大,变成和你我一样普通的大人,童年终结,变成了一个存在于记忆中的词。
我印象最深的,是彼得领着温迪的女儿飞往乌有岛做春季大清扫时,温迪不无落寞地说:“要是我也能飞就好了。”——那时,温迪已经长大。
我瞬间触动,心情委顿——要是我们也能不长大就好了。但我又想到,至少我们在重读的那一刻,确确实实地闪回了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
我们无力抵抗时间,但童话一直在那儿,只等着我们交由一批又一批的孩子传承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