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之历史》：一百年前鲁迅写的人类进化学综述
弃医从文之初，26岁的鲁迅写过四篇文言论文：《人之历史》、《科学史教篇》、《文化偏至论》、《摩罗诗力说》。
这四篇文章后来被收录在1927年初版的杂文集《坟》。《坟》中的名篇，如《论雷峰塔的倒掉》、《论“他妈的”》、《论“费尔泼赖”应该缓行》等白话杂文，大家耳熟能详，而前四篇文言文则多多少少由于阅读难度大而曲高和寡。特别地，前两篇《人之历史》与《科学史教篇》更因为其书写的是科学与科学史，在文史界的讨论并不多。
鲁迅先生于当今主流作家或文学家的其中一点绝大不同是：因为早年的习医经历，鲁迅有基本的现代科学（物理、化学、生物学等）训练和理解，因此他在讨论文史哲之时，也颇能基于科学做唯物主义的思考。这体现在，他在针砭时事时不做形而上的居高临下的道德审判，而能统综事实、演绎逻辑、辩证讨论——这在《坟》的白话文杂文中多处体现：鲁迅的推导论证式的讽刺辛辣肯綮，令人拍案。
这里，我想与大家分享《人之历史》—— 115年前鲁迅写的人类进化研究综述（介绍性回顾，introductive review）。
主标题：人之历史
副标题：德国黑格尔氏种族发生学之一元研究诠解
1907.12 首发于在日本东京出版的《河南》月刊第一号
原题《人间之历史》
署名：令飞
由副标题可见，鲁迅想引介的是德国哲学家黑格尔对“种族发生学”（phylogenie）的研究。
Phylogenie 是德文，鲁迅懂德文，其对应英文 phylogeny，中文翻译为“系统发育学”、“种族发生史”，是全部生物种系之间的进化关系的研究。与之对应的是”个体发生学“（ontogenie），也翻译为“个体发育学”。—— 鲁迅写的是物种进化。
相同的主题，放在今天，我会推荐正在预售的新书《王立铭进化论讲义》，或者哈佛大学人类进化学教授 David Reich 几年前的 <Who we are and how we get here>（中文版《人类起源的故事》）。
二十世纪初的1907年，进化论已经进入中国半个世纪。鲁迅推介“种族发生学”的原因是：建立在进化论基础上的各个物种总的进化关系，在欧陆经过数代人的接力发展，已然蔚为大观，证据充分而确凿，是当时生物学的最新学说、当时科学研究的巅峰成就；在当时的中国，其则成为流行话题，“喜新者”讨论生物进化关系来彰显自己的学识，而“笃旧者”因为种族发生学证明人与猿猴共祖而诟病抨击它。
鲁迅从上古传说开始叙述，人类起源在东西方的上古神话相仿：东土盘古开天，女娲抟土作人；西土上帝创世，先抟土为男，后析肋为女。
就欧洲而言，中世纪宗教律法严密，科学隐耀，妄信横行。罗马法王——鲁迅称梵蒂冈教宗，竭尽全力堵塞言路，禁锢思想，黑格尔因此称之为“世界史之大欺罔者”。
说到“法王”，嘿嘿嘿，别往老版《神雕侠侣》里刘家辉那个“金轮法王”形象想啊。
大秦景教三威蒙度赞一卷
尊经
敬礼妙身皇父阿罗诃 应身皇子弥施诃 证身卢诃宁俱沙 已上三身同归一体
瑜罕难法王 卢伽法王 摩矩辞法王 明泰法王 牟世法王 多惠法王 景通法王 宝路法王 千眼法王 那宁逸法王 氓艳法王 摩萨吉思法王 宜和吉思法王 摩没吉思法王 岑稳僧伽法王 二十四圣法王 宪难耶法王 贺萨耶法王 弥沙曳法王 娑罗法王 瞿卢法王 报信法王
—— 《大秦景教三威蒙度赞》，敦煌出土，伯希和窃至法国国家图书馆。
景教，唐朝传入中国，是基督教聂斯托利派，也就是东方亚述教会。中学历史课本介绍过“大唐景教流行中国碑”，现藏西安碑林博物馆。
上面是《圣经》古译。皇父阿罗诃——天父耶火华；皇子弥施诃——天子弥赛亚；俱沙——Jesus。
有意思吧？那么多法王嘞？不难解读吧？
瑜罕难法王——约翰
卢伽法王——路加
摩矩辞法王——马可
明泰法王——马太
牟世法王——摩西
多惠法王——大卫
宝路法王——保罗
氓艳法王——玛利亚
宜和吉思法王——圣乔治
岑稳僧伽法王——彼得
报信法王——施洗约翰
……
彼得·约翰逊：岑稳僧伽·瑜罕难！
扯远了，说回来。
宗教改革后，教条约束渐渐松动，各门科学都在不断突破束缚，比如歌白尼（Copernicus）作日心说，比如韦赛黎（Vesalius）和欧斯泰几（Eustachi）对人体作实证解剖，都从不同侧面进一步撬动宗教权威，解放社会思想。
鲁迅那个年代外国人名没有统一翻译，常常一人一译。
韦赛黎，今作维萨里（Andreas Vesalius, 1514 - 1564），作《人体的构造》，是近代人体解剖学之父。从维萨里起，西方医学才进入近现代。小王在2年前的短文《天才永生：维萨里与实证解剖》向大家介绍过。
欧斯泰几，今译巴托罗梅奥·埃乌斯塔基奥（Bartolomeo Eustachi，1520 - 1574）是文艺复兴时罗马法王的御医，作《论解剖》，首次描述了肾上腺、咽鼓管。咽鼓管即耳朵中的欧式管（Eustachian tube, E-tube）。
从这里开始，鲁迅在接下来的篇幅里一一细数进化论发展历程中诸位有重要贡献的科学家：
- 林那 K. von Linne，瑞典，《天物系统论》，二名法，
- 寇伟 G. Cuvier，法国，《化石骨骼论》，变动说（灾变论）
- 圣契黎 E. Geoffrey St. Hilarie，法国，动物进化之说
- 瞿提 W. von Goethe，德国，《植物形态论》，形蜕论
- 兰麻克 Jean de Lamarck，法国，《生体论》、《动物哲学》，二律（用进废退、遗传）
- 达尔文 C. Darwin，英国，《物种由来》，淘汰论，《原人论》
- 华累斯 A. R. Wallace，英国，天择论
- 黑格尔 E. Haeckel，德国，《生物发生学上之根本律》、《人类发生学》
- 赫胥黎 T. H. Huxley，英国，《化中人位论》
林那，即卡尔·冯·林奈（瑞典语 Carl von Linné，1707 - 1778）。科学界有一句名言：牛顿不出，万古长如夜。这句话写为：“林奈不出，万古长如夜”也没问题。—— 林奈对生物学的贡献太大了。
在中国，孟子被称为“亚圣”；在欧洲，林奈被称为“第二个亚当”，亚亚当。
卢梭就曾写信恭维他，“告诉他我知道地球上没有人比他更伟大”，面谀了属于是。歌德也不甘人后，“除了是莎士比亚和斯宾诺莎，再没有其他的先人对我的影响比林奈更强。” 林奈自己当然不必含糊，“从未有人像我一样将科学转型”。
林奈干过啥啊，这么大口气？
林奈命名了人！他把人分类为“智人”，命名为 Homo sapiens，字面意思是“有意识的人”。
每个物种都要有一个标本对吧——标标准准的样本。确定物种各方面特征的那个标本称为“正模标本”，作为该物种形态最权威的认定。林奈生前把自己的遗体定为人的正模标本。。。。。
林奈如此任性的底气来自于他发明了现代生物学命名法，二名法。分类这么重要吗？是的，科学系统的分门别类是理解和理清物种之间进化关系的基础。
然而，林奈相信神创论。他相信自诺亚洪水之时，物种无增无添、不寂不灭，形态无变无化、不徙不迁，悉如神创。林奈的年代，博物学家并不了解化石和古生物学。
对物种起源和进化的讨论并非植物学家、动物学家、古生物学家等的专利，文学家、哲学家也跨界加入。
瞿提，即歌德（Johann Wolfgang von Goethe，1749 - 1832），最伟大的德国作家之一，同时也是一位自然科学家。他的研究主要集中于地质学、植物学、光学。
在植物学方面，歌德的主要贡献是在1790年出版了研究《植物形态论》（Metamorphosis of Plants）—— 他首先发现植物的各种叶器官是同源的。
随后，歌德认为人类的前颌骨（premaxilla）或门齿骨（the incisive bone）是人与其它哺乳动物相关联的形态学证据。—— 这个观点超前了整个时代。
当然啦，跨界有风险，能事事皆通的人太少了。“歌德式的科学”（Goethean science）不是啥好词，是伪科学，民科。
寇伟，即乔治·居维叶（法语 Georges Cuvier，1769 - 1832），法国博物学家、比较解剖学家、动物学家，古生物学之父。居维叶的年代，人们开始系统研究古生物化石，尝试建立理论框架。
鲁迅非常准确地描述了“化石” —— “实造化之历史，自泐（lè）其业于人间者”。泐：1. 石头被水冲激而成的纹理；2. 石头依其纹理而裂开。——可不是么，用考古锤敲击，沿着纹理裂开露出化石。
化石的出现事实上已经根本性地动摇神创论。即便当时没有准确测定化石年龄的方法，也能轻易推断出其年份远古于创世纪中的5000年。
但是，迷信是很难破除的！小王十一年前到美国留学之初参加华人基督教会活动蹭中餐，与参加者提及化石、进化论。2011年了啊喂！众人依然无一例外予以驳斥，斥进化论为妄言，驳化石为伪作。甚至，一位80年代入学的地学专业的中科大校友也如此。不禁令我愕然。科大这学白上了……
今人尚受大欺罔若此，况古人乎？
更重要地，化石中的古生物与当世的生物虽然有类似，但更有巨大差异，意味着物种在变化。所以，必须打个圆场。科学需要新解释，宗教也需要新解释。
居维叶怎么解释呢？嗨，简单。那些动物没上船！
不开玩笑。他认为《圣经》中的大洪水是周期性的 —— 看看，这就是依自己的理解来释经了，搁中世纪也是裁判所直达火刑柱的下场 —— 老物种被一波带走，新物种在大洪水后产生。这就是进化论发展史上著名的“灾变论”。
居维叶强烈反对物种进化学说。他有他的道理，而且今天看也的确有些道理。—— 拿破仑远征埃及带回了一些猫和圣鸛的木乃伊，居维叶解剖比较后发现，其与现代的猫和圣鸛没有差异。没变化嘛，怎么进化了？因此，他从解剖学角度，更坚定地认为任何生理结构上可被解剖识别的变化都将导致生物体无法生存；所以，物种一旦形成绝不会变化。
当然，居维叶的观点很容易反驳：几千年的时间太短，不足以观察到明显的变化；同时，他混淆了“种族发生学”和“个体发生学”，作为种族表现的每一个个体所继承的演变都极其微小，而一代一代个体累计的变化则可能使种族发生巨大变化。
但是，居维叶有他的进步性！—— 居维叶承认物种灭绝。这已经违悖《圣经》了。当时（18世纪末）的大多学者并没有接受。这正如哥白尼的日心说一样是错的，但哥白尼勇于破除地心说就是科学的进步。
实际上，正是居维叶与圣契黎、兰麻克等人在法国科学院的辩论，以及他对二者的批判的胜利，导致大众在接受“灾变论”的同时，接受了物种可以灭绝。科学就是越辩越明，尽管常常进三退二。
圣契黎，即艾蒂安·若弗鲁瓦·圣伊莱尔（法语 Étienne Geoffroy Saint-Hilaire，1772 - 1844），动物学家，博物学家。
圣伊莱尔仅小居维叶3岁，二人本来是亲密的好友，学术研究的同伴——居维叶在圣伊莱尔家住了5年（1794 - 1798），共同研究自然史。
1798年，圣伊莱尔参与了拿破仑对埃及的远征团，通行的151名科学家中还有傅立叶变换的傅立叶、最早提出可逆化学反应的贝托莱。—— 这些科学家为什么要支持侵略？还不是因为拿破仑带来的民族自豪感太强了么。
从埃及回来后，圣伊莱尔与居维叶渐渐在学术上分道扬镳，私人关系上也渐行渐远，以至反目成仇。
居维叶坚决抵制进化学说，而圣伊莱尔同样从解剖学出发，却渐渐接受物种进化的思想，同时在哲学上，圣伊莱尔相信所有物种都有同一起源。二者在学术上发生尖锐交锋。
生命的最后几年，圣伊莱尔先盲目，后瘫痪，将法兰西自然历史博物馆的馆长职任交给儿子小圣伊莱尔（Isidore Geoffroy Saint-Hilario, 1805 - 1861）。父死子继，学术血亲繁殖了属于是。小圣伊莱尔最重要的工作是他在畸形学（teratology）的著作。
圣伊莱尔也信神，但是他不信启示（revelation）或者奇迹（miracle）这些有违物理规律或者自然运行法则的事情。从这个意义上说，对圣伊莱尔个人而言，神性（deity）在物理面前退了一步。
兰麻克，即拉马克（法语 Jean-Baptiste Pierre Antoine de Monet, Chevalier de Lamarck，1744 - 1829），法国植物学家、动物学家、博物学家，是居维叶论战的对象、圣伊莱尔的同盟。拉马克的名气可就大得多了，因为他最早提出生物进化学说。
拉马克是植物学和动物学的通才。1778年，34岁在任法兰西皇家植物园时出版《法国全境植物志》；1801年，在任巴黎博物馆时出版《无脊椎动物的系统》，是无脊椎动物学的创始人；1809年出版《动物学哲学》（Philosophie zoologique）。
拉马克提出了两条至今仍然让知道一点生物学名词而又不熟悉现代进化学的人们津津乐道的法则：（1）用进废退；（2）获得性遗传。—— 都被推翻了。
鲁迅的年代，拉马克的两条定律仍然是金科玉律。鲁迅在文中不惜笔墨举例说明某一官能如何越用越强，如何不用则亡，并断言“故进化论之成，自破神造说始”。
可惜的是，拉马克在世时，他的学说远没有获得其身后享有的大名，特别是在他的祖国法兰西，时人莫之许。他的作品在海外获得了更广泛和仔细的阅读，达尔文、赫胥黎等人尽管不同意他的许多观点，但承认拉马克是进化学说的先驱。
黑格尔（德语 Georg Wilhelm Friedrich Hegel，1770 - 1831），德国大哲学家。鲁迅写本文即为讨论介绍黑格尔的进化论见解，在鲁迅看来，黑格尔提出“种族发生学”是对进化论进行纲领性总结。
故究进化论历史，当首德黎，继乃局脊于神造之论；比至兰麻克而一进；得达尔文而大成；迨黑格尔出，复总会前此之结果，建官品之种族发生学，于是人类演进之事，昭然无疑影矣。
这里，鲁迅错了！
鲁迅在行文叙述时，将达尔文列于黑格尔之前，认为达尔文学说是进化论的集大成者，等到黑格尔总领前人研究，阐明物种进化关系。—— 黑格尔去世（1831.11.14），小猎犬号（HMS Beagle）还没有启航呢。一个半月后（1831.12.27），22岁的达尔文才搭上小猎犬号出海。也就是说，黑格尔的学说可能启发了达尔文以及后来者如赫胥黎、华莱士，而不能是相反。
后面还有一处明证，鲁迅弄错了黑格尔与达尔文等人的时间先后关系。
往之言此事者，有达尔文《原人论》，赫胥黎《化中人位论》。黑格尔著《人类发生学》，则以古生物学个体发生学及形态学证人类之系统……
鲁迅说先前有达尔文、赫胥黎等人的著作，（后来）黑格尔著作，云云。错了。黑格尔死时，赫胥黎才6岁。
写到这，本文的篇幅已经比较长了，达尔文（Charles Robert Darwin，1809 - 1882）、华莱士（Alfred Russel Wallace，1823 - 1913）、赫胥黎（Thomas Henry Huxley，1825 - 1895）等三位英国科学家的故事，以后有机会再详述吧。
最后做个小结。十九世纪末的学术令鲁迅深感惊怖，鲁迅因而写这篇文章，向国人介绍进化论发展历程，解释为什么进化论将人与猿与高等动物与低等动物与细菌同源共祖非但不是贬低人类，而恰恰有力证明人为万物灵长，原因就是出于进化，物种由低到高，官能由弱至强，人类超迈群生，位列最高。
全文完。2022.3.29 于深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