璀璨群星背后的黑夜:思想史的写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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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精英的思想史
以往的思想史基本上是按照思想家的顺序一一罗列出思想的谱系。大的思想家占的篇幅多点,小的思想家撑不起一章的,就拿几个凑在一起。把他们的著作与思想串成一堆,也就成了中国思想史。他们如同历史长河中闪耀的群星,或大或小,或明或暗,有的甚至还成了夜空中亮如白昼的月亮,在不同历史时期一直照耀人类前行。
但葛兆光却认为这是精英的历史,他们的思想是精神世界的精华,毋庸置疑思想的精华进入了社会,不仅支配了政治,而且实实在在地支配着生活。但这本质上是一种精英预设,也就是天然的认为推动社会发展的就是一小部分精英,一部分有思想有能力的天才式的精英,思想史的历程也就是由这些精英与经典构成,思想史也就成为了精英的思想史。

这种观点当然很多人会赞同,并且现在也成为各大教科书的主流书写范式。通过按照人物或思想派别来报菜名或走马观花的记述着先哲的思想,告诉我们前辈有多伟大,我们只有望洋兴叹的份。但是他们似乎忘了繁星只是少数,广大的黑夜才是常态。
二、历史和生活的断裂
在《一般知识、思想与信仰世界的历史》中提出一个疑问:思想史的顺序与时间序列是否吻合?他说:“思想史上会有一个天才垄断一个时代,也会有天才流星一样稍纵即逝超越时代的思想,也有的思想因子潜藏许久,若干年后才会被挖掘传播,虽然这些天才思想可能从一般的知识、思想和信仰世界中获得常识,但他们最终总是溢出常识之外,成为思想史上的“非连续环节”。(2013:9)这也能看出葛兆光的思想受到福柯的影响很大,或者换句话来说,如今思想史的写法与福柯的知识考古学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没有谁能逃脱福柯振聋发聩的审问。
福柯在《知识考古学》中说到“历史的断裂”,历史是否真实的是沿着清晰的道理向前推进,累积成知识的大厦?这使得我也产生了疑问:如今我们沿着思想史的脉络清晰向前走时,如同按图索骥一般,历史地图清晰简洁,但这是真实的思想史吗?福柯必然是不同意的,他对于疯癫的谱系学考察,对于规训的隐秘探究,都表达了对于传统的不满,对于理性规划下的世界充满不屑,他改变了我们对于历史的看法,思想史也从此改写。

紧接着书中又提出第二个疑问:精英和经典的作用是否真的在常人的世界中起到重要作用?因为支持常人对于实际生活世界的理解,往往并不是这个时代最精英的人写的最精英的著作。他这里就谈到了一个特别值得反思的问题“精英与民众或者是知识分子与普罗大众之间的断裂”。
在象牙塔中的精英知识分子,以一种理想主义的姿态告诉民众要思想自由,要独立之精神,何不食肉糜。并常常以一种高傲的姿态教导民众,把百姓都明白的日常经验,加入各种黑话,用各种眼花缭乱的方法,得出一些啼笑皆非,明显不符合生活本身的结论,最后还要告诉我们这是“科学”。事实上这就成了布尔迪厄所说的“社会巫术”罢了。
百姓依然有自己的生活逻辑与生活理性,任凭思想的大旗向哪指引,生活的船帆仍然是跟着风走,亘古不变。
“思想与学术,有时候只是一种少数精英知识分子的操练场地,它常常是悬浮在社会与生活上面的。”(2013:10)

三、道术将为天下裂
书中第三个疑问是:某些精英与经典在他自己的那个时代,是否像思想史著作那样影响巨大,那么地位重要?作者举出明清思想史上是并称的顾、黄、王,而王夫之在晚明与清初思想史上的地位却是一种追认的结果。
这种现象是非常常见的,后代的子弟或者当权者为了道统亦或是执政的合法性,都会追认先圣以表正统。所以有人说“所有的历史都是当代史”,这句话是有一定道理的,如果可以穿越到当时的时代中去,可能历史教科书要改写很多。“仅仅专注于精英与经典,而不注意他们背后巨大的生活世界和常识世界的思想史中,本来曾经有的误会、埋没、偶然和断裂被遮蔽了,那个看上去很连贯的脉络其实常常是撰写者心中的“道统”,或者是事后追溯出来的一个“谱系”。
所以我们如今看到的天然合理,天经地义的事情,不免也要打个问号,不证自明的预设也值得我们好好审视一番,“共识”“真理”可能也不过是在一段历史时期中获得了大多数人的认可罢了。如庄子所叹“百家往而不反,必不合矣,后世之学者,不幸不见天地之纯,古人之大体,道术将为天下裂”,一切坚固的东西都已经烟消云散了,这一切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还要不堪一击。

四、值得被记述的平庸,盛世的平庸
这也是葛兆光这本书所站立的思想基点,除了关注以往精英与经典的思想史,还要注意人们生活的实际的世界,一种“近乎平均值的知识、思想与信仰作为底色或基石而存在”。这也是这本思想史的创新之处。以往的思想史只会撰写具有影响力的精英,那作为生活的时代只是被虚化的“大背景”,没有人在意这个时代的真实到底是什么。“思想成了思想家的著述,思想被经典化,思想史也就成为了思想家的历史或者经典的思想史”(2013:13)。
直到微观史学的出现,开始把镜头聚焦到了小人物的生活。《奶酪与蛆虫》中一个中世纪普通的磨坊主,怀疑圣经,宣称上帝是一缕空气,天使就是奶酪中的蛆虫,最后由于它“离经叛道”被烧死在火刑柱上。《马丁·盖尔归来》一个真假身份的秘密,让我们发现历史往往就是迷雾,想要真相到底是什么是如此困难。还有更大名鼎鼎孔飞力的《叫魂》用一个不起眼的“叫魂”事件折射出宏大的时代背景。他们都注意到那未曾被注视的“一般”,那些福柯所说的无名者的生活。
无名者或者说平庸的人值不值得被记述?
回顾历史记忆,只有当璀璨群星出现之时,时代才拥有了记忆,一些特殊的历史事件不断的接踵而至,让历史得以书写。例如2008年的奥运会成为了一个时代的记忆,如2020年新冠疫情爆发,世界从此陷入了恐惧的漩涡。然而“当历史不再有激动人心的事情,当时间中不再有异乎寻常的人物,这个时候是既没有时间也没有历史的。”(2013:60)
这段平庸时间将会变的很漫长,但当回忆的时候又总是快速略过,时间就是这样消失了。本书中有一章的题目很有意思叫《盛世的平庸》专门来讨论盛唐的思想,目的就是说明,在这种没有特别精彩思想的时代,也会具有的思想史的意义。

虽为盛世,却无思想。以下的一段话是本文的原话:
“如果一种思想成为拥有权力的意识形态而笼罩一切,这时,会有一些空洞的套话反复再现,这些话语不仅会常常写在书里,而且会成为背诵的教条,甚至当做生活的金科玉律。”(2013:61)
知识与权力的关系,不仅经由福柯所述,更在我们的生活中时刻上演。书写在暗示,权力在发声。“除此之外,切莫做声”(2013:61)。所以群星璀璨的代价是黑夜漫长,越璀璨,越漫长。
当这种平庸、空洞、重复的东西成为了笼罩一切的思想,这个时代就取消了异类,瓦解了批评,抹杀了深刻。虚伪的东西越发变成了真实,真实本身就成了荒谬。(2013:62)
五、叙述、呈现与文化底色
但疑问就来了,我们怎么去还原当时的真实世界?通过无意识的史料。福柯就说过:思想史通过分析各种文学副产品、历书年鉴、报纸评论、昙花一现的成功作品,以及无名无姓的作品,这些就是无意识的史料。
而对于中国思想史来说,葛兆光认为传统是根据精英与经典的文献资料,儒家的经典注释,诸子的解说、文集、语录、传记等等,这些当然很重要但这些早已成为“人为制造”的史料,而通过历书、科技农政用书、档案、蒙书、读本、小说话本唱词等等这些,就是无意识史料,可以看到思想史不为人知的侧面。这些无意识的史料并不向人们“叙述”,只是给人们“陈列”,叙述有叙述者的意识,而陈列却只是呈现。(2013:17)发现是为了呈现,考古被称为发现,是因为考古是为了呈现真相和真实的历史,向下挖掘的是历史记忆的根。
葛兆光用一种很形象的说法就是思想史研究不仅仅要做加法,顺着已有脉络加上新的知识,也可以用减法,把那些原本存在的重要的,如今却又边缘化消失了的文明,为它们找寻减法的逻辑。

重新解释被抹掉的历史,看到璀璨星辰背后的黑夜,那属于宏大时代下普通人真实的文化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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