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幻1001夜
如果要为我们的孩子们选择一本读物,培养他们的阅读兴趣,我会选择《喂——出来》;而如果为我们大人们选择一本书籍,来拯救我们匮乏的想象力,我也会选择它。这本书的作者仿佛有着惊人的脑洞魔法,我觉得,人生一辈子的任何一个时间段去阅读他的文字都是合适的。当这本书读到一半时,你会惊叹于从内心深处蔓延出来的,既不忍合上书页又不舍得一口气读完的情愫。你会觉得自己身处于一面断崖之上,一只巨鸟向上卷起自己雪白的翅膀,叠密的羽毛像悬倒的瀑布般向天空冲荡,不知过了多久仍不见尽头——不见尽头的想象力。他这一生留下了千余部作品,然而这些作品中你找不到两个相似的脑洞,每一个故事都独一无二、晶莹剔透。 这部书的作者我们应该都不陌生,语文教科书拥挤的目录上闪耀过他小说的标题,而它也被收录在这部集子里,并作为这部小说集的名字,他就是星新一。大多数人对其了解也仅限于此,知道他就是那个写出《喂——出来》的日本科幻短篇小说家。但事实上,将他的小说称为“科幻”和“短篇”都是不准确的。 星新一被扣上过很多帽子,有人说他写的是科幻小说,有人说是寓言式的故事,还有一段时间他的作品被定性为童话。教条的文学分类面对书写的巨匠,永远都是那么的滑稽。就拿《喂——出来》这本书来说,称之为软科幻都有些勉强。没有宏大的世界观,也没有泛滥的金属质感和繁烁的光炫的搅拌,甚至有些故事都看不见科技的元素,显而易见,他的构思并未围绕着科学幻想,而是截取现实的某种现象进行放大和变形,科幻的设定不过是他百宝箱中的工具之一。书中的许多故事还借用了许多神话传说的成分,妖精,天使、恶魔……鳞次栉比,可若是认为他的“奇幻”仅仅依靠着这些元素那可就错了。如《小偷公司》这一类的文本,作者将一个难登大雅之堂的违法事物进行了规范、正式的重组——一次钱包偷窃行动,竟要上百人配合,小偷居然还有自己的公司工会,为自己低薄的固定工资而感到不平。呈现出的反差真是让人拍案叫绝,由此带来的戏剧感和荒诞感更是让读者们啼笑皆非。 对现实、人性的揭露是这些“寓言”的重要目的,星新一的故事探触到社会的各个角落。然而特别的是,读者从他的文字中看不出任何的残忍。星新一,作为一个显而易见的悲观主义者,笔下的人们通常都在隐含而的结局里覆灭或被囚困不可逃离,如同他对于人类未来的态度一样。他那强大的洞悉力是解剖社会人性最锋利的手术刀,但星先生却偏偏选择了以一种温柔幽默和嘲弄的方式给它包上一层柔软的外衣。他像一个慈祥和蔼的白胡子老者(就和圣诞老人与宫崎骏一样),知晓现实的一切嶙峋骨感,却试图以童话般的转述让我们明白,督促我们反思。 正是因为星新一对于人性的了解,所以对于人类未来,他排演得无比精准清晰,若不告诉读者这些文字产生于上世纪的六七十年代,大概没有人会发现他们竟然离作者生活的时代是那么久远了。他笔下的天使们被上帝分为两个公司,在互相越来越激烈的竞争中逐渐忘记了自己本身的意义,这不正说的是我们当今社会的流行词“内卷”么? 短篇小说的“短”难以体现星新一的特色,他是世界公认的微型小说大师,将短篇小说的短推向了极致。他的小说少则千余字,多则两三千,惜字如金。如此狭小的体量,却能在方寸之地进行微雕一般的操作,往往寥寥几句话,便可向读者们完整地展现一个新世界的运行规律。在人物塑造上面,星新一笔下的人物大多没有自己的名字,有的文本直接用第一人称进行叙述,而有的人物则以英文字母加以代替,这也透露出这些主配角们大多都是普通人的设定,他们是社会机器的小小齿轮,任自己所处的环境摆布,无法主宰自己的命运。情节的剪裁几乎是他唯一的结构技巧,他擅长提取脑海中虚构世界最重要的截面加以描述,或将整个故事聚焦在少量几个场景中,虽然微型,但书中的故事情节仍然是完整而又充沛的。星新一的小说能给读者一种峰回路转,回味无穷之感,这与作者熟练且广泛地采用“欧·亨利”式的结尾息息相关,它们往往出人意料,又在情理之中,有人曾将他的故事结局比喻成一个个的秤砣,坚实而分量奇重,趣味盎然,富有教育意义。 星新一的书写永远怀着严谨的和读者沟通的意识,文学性的陌生化和文字的自炫性是他所排斥的, 故而语言十分通俗简练。他的小说所面对的永远是从孩子到老者、社会各阶级中形形色色的人,仿佛是有生命般,随着孩子们视角的成长而成长,从奇幻有趣的童话,向现实和人性的深处蜿蜒探伸。这位作家在创作中给自己设立了几个禁区。第一,不描写性行为与杀人场面;第二,不写时事风俗之类的题材;第三,不使用前卫的手法。而他给出的不写时事的理由,只是觉得“将来的人看不懂就不好了”,如此这般,将自己的一生都奉献给他的读者们。关于他无比浪漫的想象,我们看到的是一翼如雪般白净的羽毛,不沾任何污渍、歧义和无法理解。 星新一先生一生写了一千零一部短篇小说,像一枚文学瀚洋边缘处光束璀璨的灯塔,与古阿拉伯历时八个世纪流传形成的《天方夜谭》遥相呼应,这位脑洞奇大的可爱老人,大概就是天使送给现代人的山鲁佐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