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駢的野心——晚唐的朝廷、淮南節度使和揚州社會
高駢的個案,體現出身央系(神策軍系統)將領在唐代末年與朝廷、當地社會的複雜關係。高駢扶植混跡於揚州並熟悉當地事務的呂用之等人,以鞏固對揚州和淮南的治理,但以失敗告終。揚州的中衰使東南的政治重心從江淮轉移到兩浙,楊行密與錢鏐兩集團成爲主要勢力。

唐僖宗廣明元年(881)十二月五日甲申,黃巢的軍隊攻入長安城,天子倉皇逃離,唐王朝就此步入窮途。唐的崩潰,最直接表現爲權威的喪失和直屬軍隊神策軍的解體。然就經濟根源而言,還在於東南財源的失控。
按《資治通鑑》載,財源失控是由連續罷免淮南節度使高駢職務导致的,高駢憤而命幕僚顧雲代草上表發洩不滿,並對唐廷在應對黃巢軍隊時的一系列舉措提出嚴厲的質疑。该上表引起唐廷強烈反彈,僖宗命宰相鄭畋草擬詔書,對高駢上表的內容進行逐條批駁。雙方關係就此破裂,高駢“臣節既虧,自是貢賦遂絕”。
那麼,這一事件的文本是否可信?高駢是否有野心,有能力和唐廷對抗?揚州當地社會在此又起到什麼作用?
一中和二年高駢上表事件
關於高駢上表事件,新唐書將此列入新開闢的列傳體裁《叛臣傳》,作为證明高駢野心的重要事例。《舊唐書·高駢傳》也徵引高駢上表,但從這些史料中,有一處明顯的問題,即唐廷是否下詔阻止高駢勤王?
廣明二年春,高駢屯兵揚州城東北十五里的東塘,擺出一幅準備沿大運河趕赴兩京勤王的姿態。但在一百來天的時間裏,高駢按兵不動,最後又將兵馬撤回揚州城。此事使天下對高駢失望。
與浙西節度使周寶檄,欲連和而西,寶大喜。有謂寶:“彼欲并江東爲孫策三分計。”寶未之信。俄而駢請寶至軍議事,寶怒,辭疾不出,釁隙遂構。
高駢屯兵東塘,還想請浙西節度使周寶赴“鴻門宴”,造成雙方的嫌隙。這也是證明高駢野心的重要事例。《新唐書》的這段引文和《舊唐書》可能有相同的史源
但清代中後期,新羅文人崔致遠的《桂苑集》流入中國,崔致遠曾擔任高駢的館驛巡官,是高駢幕府中的一位文士。《桂苑集》也記載高駢勤王的經過,並明確提及唐廷组织该举动的詔書:
尋奉詔旨云:卿手下甲兵數少,眼前防慮處多,但保淮南之封疆,協和浙右之師旅。爲朕全吴越之地,遣朕無東南之憂。言其垂功,固亦不朽。某以兵機固難自滯,君命有所不從。已事征行,必期進發,占風選日,只欲奮飛。又奉七月十一日詔旨云:諸道師徒,四面攻討,計度收克,朝夕可期。卿宜式遏寇戎,饋輦粟帛,何必離任,則是勤王。或恐餘孽遁逃,最要先事布置。
上述文字回憶廣明二年以來高駢爲勤王所做的準備。按此記載,唐廷在廣明二年的夏天下詔拒絕高駢勤王,在當年的七月十一日又再次下詔阻止。而高駢運糧官駱潛的墓誌中,也可以發現高駢当时的行動記録:
渤海王親鼓上軍,將誅巨寇,徵千群之突騎,擁萬眾之舟師,加檢校尚書工部郎中、度支淮南軍前糧料應接使。欽茲委任,實仗全才,繫社稷之安定,定生民之舒慘。雖干戈罷舉,而供億無虧。
因此,高駢在黃巢軍隊攻破長安後,確實存在勤王的舉動,這可以由同時代文獻證明。這和兩《唐書》、《通鑑》的記載不同。
唐廷是否下詔阻止高駢勤王?這是很有可能的。在唐後期,朝廷對軍事將領的提防和猜忌是十分嚴重的。按《舊唐書·高駢傳》,廣明元年黃巢即將渡過長江時,高駢的部下畢師鐸勸其出擊。但另一位部下呂用之卻對高駢説道:“相公勳業高矣,妖賊未殄,朝廷已有間言。賊若盪平,則威望震主,功居不賞,公安税駕耶?爲公良畫,莫若觀釁,自求多福。”此記載可以看出高駢幕府內部的矛盾,因爲據説呂用之的動機爲:“懼師鐸等立功,即奪己權。”
高駢最終接納呂用之的意見,縱黃巢軍隊經過轄境。高駢被打動的一個重要理由,就是朝廷已經對他有不利的言論。結合上文周寶聽到的高駢“欲并江東爲孫策三分計”的傳言,朝廷下旨要求高駢“全吳越之地”,保境安民,就顯得相當合理。此外據方積六分析,黃巢軍隊在渡過長江前曾重創高駢的軍隊,那構成他自保的另一個理由。
綜上,高駢存在有向唐廷上表的動機和理由,唐廷也有下詔的底氣和條件。此事件在晚唐的環境下有其發生的合理性。但如此一來,關於高駢養敵自重、不來勤王等就難以成立。那高駢何以在五代、宋史書寫中被認定爲叛臣?
二高駢叛臣形象的塑造
高駢叛臣形象的塑造,和社會負面言論的流傳有很大關係。
約在10世紀成書《廣陵妖亂志》,正是構造此形象的重要書籍。而兩《唐書》、《資治通鑑》所書高駢在淮南事,大體取材於《廣陵妖亂志》。
正史塑造高駢的“叛臣”形象的關鍵爲:(1)養敵自重;(2)辱罵僖宗;(3)不向唐廷輸入貢賦;(4)勸進新君。光啟二年(886),邠寧節度使朱玫在長安擁立襄王李煴爲帝,僖宗逃到興元。此舉使得唐廷出現兩位皇帝,但不到半年叛亂就被平息,僖宗反正。[29]據兩《唐書》和《資治通鑑》,高駢在政變後有勸進新君的舉動,這最終“坐實”高駢的叛臣形象。
上述观点中,第1點與唐廷的詔書和猜忌有關,第2點有誇大的成分,第3點不符合歷史事實。最後關於勸進新君,據《舊唐書·高駢傳》云:
光啓初,僖宗再幸山南,李煴僭號,僞授騈中書令、諸道兵馬都統、江淮鹽鐵轉運等使。騈方怨望,而甘於僞署,稱藩納賄,不絕於途,宴安自得,日以神仙爲事。
《資治通鑑》、《新唐書·高駢傳》記載與之略同,並指出高駢在得知消息後有“勸進”的行爲。
高駢未實際參與到朱玫的政變之中,作爲遠在千里之外的藩臣,擁戴位於長安的唐朝“新天子”,對“舊皇”僖宗自然“臣節有虧”,但不能以此視爲叛臣,因爲他所宣誓效忠的依然是唐朝的宗廟。
事實上,高駢作爲唐懿宗、僖宗時期最出色的軍事將領之一,在對南詔的戰爭中功勳卓著,爲大唐收復安南,並穩住西川形勢。甚至在越南自立之後,高駢在此國中仍享有崇高的聲譽。而由於高駢早年立有巨大的功勳,所以直到中和年间,晚唐社會對高駢的評價仍然很高,因此留有高駢正面的記載。到五代時期,高駢在中原社會的形象也不算差。
不過在此之后,高駢在黃巢起義期間擁兵自重的形象日益凸顯。在北宋的政治語境中,高駢淪爲“叛臣”,所以對高駢正面的記載被過濾掉,而負面的記載成爲主流。這體現高駢身後歷史記憶的變遷。
北宋是文臣全面勝利的時期,傳統的儒家重新得到確立。高駢縱黃巢經過轄區,導致僖宗蒙塵;又不來勤王,甚至上表辱罵朝廷;據聞又不納貢;甚至擁戴僞主,這在宋代強調儒家道德的語境中,必然符合作爲叛臣的標準。
但高駢從未公開唐廷決裂,因此唐廷始終未撤銷其淮南節度使的職務。高駢的最終結局是被亂兵殺害,而後楊行密打着爲高駢報仇的旗號攻入揚州,並給予高駢高規格的哀儀。以上説明高駢在晚唐仍然被視爲唐臣。就現實政治而言,高駢其實也不能脱離唐廷自立,這與他的權力來源有關。
唐朝的禮制和法制高度統一,唐律“一準乎禮”。皇帝不僅是政治的核心,更是法統所在,是藩臣權力的法理依據。因此,即使到王朝末年,天子的旗幟仍然是號令天下的必要象徵。所以高駢仍然需要通過各種形式表達對僖宗的忠心,爭取“天下節義”,贏回人心。
《桂苑集》中收録有高駢在僖宗生日(應天節)齋醮用的齋詞:
伏願峒山順軌,汾水回鑾,迎萬歲之岩音,歸九重之天闕。享七百年之休運,寰宇中興;守五千字之格言,兵戈大定。仰祈玄鑒,永護皇居。
此齋詞寫於僖宗偏安成都期間,雖受到固定文體格式的制約,但其“回鑾”、“中興”等詞具有深切的現實關懷,表達期盼從黃巢軍隊手中奪回長安,使僖宗能早日還京的企圖。
但當失去“天下節義”和被唐廷罷免都統後,高駢也變得消極悲觀起來:
三月,使院致看花宴,駢有與諸從事詩。其末句云:“人間無限傷心事,不得樽前折一枝。”蓋亡滅之讖也。
高駢爲唐憲宗時的名將高崇文之孫,祖孫三代均出身神策軍系統,他愛好文學,頗有儒將之風,並因帶領禁軍而發跡。高駢能夠主政淮南,完全基於唐廷的詔命,以及手中的軍隊。高駢雖然手中握有淮南鎮的大權,然而並不牢靠。在失去對唐天子的“節義”後,高駢權力的合法性受到極大挑戰,使其在複雜的政治局勢中處於不利的地位
三、高駢幕府內的矛盾
高駢在失去“天下節義”的同時,也面臨十分嚴峻的鎮內形勢。
在高駢幕府中,存在高駢親信和畢師鐸等武將的闘爭。前者多與道教有關,代表人物有呂用之、諸葛殷等;後者多是起義軍降將,代表人物有畢師鐸、秦彥、李罕之、孫端、許勍等。幕府內嚴重的派系闘爭。而高駢最終的被殺,也是畢師鐸和呂用之矛盾不可調和的結果。
從現有的文獻來看,高駢對於呂用之等親信的扶持,顯然要多於對武將系。這固然和高駢對道教的信仰有關係,但其實也和這些人更瞭解揚州和淮南的社會民情有關。《廣陵妖亂志》所記呂用之的發跡史云:
時高駢鎮京口,召致方伎之士,求輕舉不死之道。用之以其術通於客次,逾月不召。詣渤海親人俞公楚,公楚奇之,過爲儒服,目之曰江西呂巡官。因間薦於渤海。及召試,公楚與左右附會其術,得驗。尋署觀察推官,仍爲制其名。因字之曰無可,言無可無不可也。自是出入無禁。初專方藥、香火之事。明年,渤海移鎮,用之固請戎服,遂署右職。用之素負販,久客廣陵,公私利病,無不詳熟。鼎竈之暇,妄陳時政得失。渤海益奇之,漸加委仗。先是渤海舊將有梁纘、陳拱、馮綬、董僅、公楚、歸禮,日以疏退,渤海至是孤立矣。用之乃樹置私黨,窺伺動息。有不可去者,則厚以金寶悦之。左右群小皆市井人,見利忘義,上下相蒙,大逞妖妄。
呂用之因爲方術,受到高駢的賞識。但呂用之能夠得到高駢的重用,還是在於他“久客廣陵,公私利病,無不詳熟”,這源於他在揚州的童年經歷。
(呂用之)父璜,以貨茗爲業。來往於淮浙間。時四方無事,廣陵爲歌鐘之地,富商大賈,動逾百數。璜明敏,善酒律,多與群商游。用之年十二三,其父挈行。既慧悟,事諸賈,皆得歡心。時或整履搖箑,匿家與奴僕等居。
又比如呂用之黨人張守一的早年經歷:
張守一者,滄景田里人也。少怠惰,不事生計。自言能易五金,以溺好利者。其後貧弊,不能自存,乃負一柳篋,鬻粉黛以貿衣食,流轉江淮間。
雖然是稗官野史,但對於呂用之黨人的出身背景的記載並非憑空捏造。高駢對於呂用等人的扶持,固然與他的道教信仰有關係,但更重要的還是因爲呂用之等人對揚州事務的熟悉,這是畢師鐸等武將所無法比擬的。
四高駢與揚州當地社會
在東南,土豪和地方勢力的崛起有很大的關係。比如錢鏐能夠建立吳越國,正是依靠土豪的支持。高駢的權力來源於朝廷,如果要想在江淮,特別是在揚州長期立足,就需要依靠當地土豪的支持。上述呂用之雖然被認定爲無賴,但少“事諸賈,皆得歡心”,與揚州的精英階層應當早有往來。
揚州城的外來人口相當之多,其中也有不乏居於精英階層者。比如乾符五年(878)在揚州江陽縣會義坊去世的孫綏,據其墓誌記載:“本貫青州樂安郡。初隨祖過江,止潤州丹陽縣,後避兵徙居廣陵焉。”在揚州立足後,他又娶“會稽虞氏”,並“育男三人”,其中“長曰寶,婚清河張氏;仲曰志,娶潁川陳氏;季曰□,□□陽湯氏;皆高援名族,明奉箕帚,各有孫息。府君平生深仁厚義,長者有餘,雖貿易往來,而與物無賫,冀□椿壽,福慶子孫。”
從“貿易往來”可證孫綏的商人身份。所謂“高援名族”,其實難以證實。不過,孫綏一家能夠在揚州落葉生根,已經屬於成功移民的案例。上述的呂用之等人,也可以歸入外來移民中成功升入精英階層的暴發戶。
高駢利用揚州盛行的后土崇拜,來使他的行爲合法化。高駢早在任安南都護時,就曾借助道教的力量,激勵將士開鑿出天威徑。所以雖然《廣陵妖亂志》嘲諷高駢迷信道教,但高駢在揚州的一系列宗教活動,並不排除他想借此聚攏人心的意圖。
然而高駢與揚州精英階層的關係並不融洽。比如《廣陵妖亂志》對諸葛殷的描寫:
有大賈周師儒者,其居處花木樓榭之奇,爲廣陵甲第。殷欲之而師儒拒焉。一日,殷謂駢曰:“府城之內當有妖起,使其得志,非水旱兵戈之匹也。”駢曰:“爲之奈何?”殷曰:“當就其下建齋壇,請靈官鎮之。”殷即指師儒之第爲處。駢命軍候驅出其家。是日雨雪驟降,泥淖方盛。執事者鞭撻迫蹙,師儒攜挈老幼,匍匐道路,觀者莫不駭愕。殷遷其族而家焉。
諸葛殷爲滿足一己私利,通過哄騙年老昏聵的高駢,將揚州大商人周師儒一家驅趕出揚州的甲第。這則記載只出現在《廣陵妖亂志》中,因此難知真假。但可以從側面看出呂黨與揚州精英階層的緊張關係。又如《北夢瑣言》記載女俠荊十三娘幫助李三十九郎報諸葛殷奪妓之仇,也是一證。
唐後期的淮南節度使和揚州城的商人關係密切。如據日本入唐僧圓仁記載,淮南節度使李德裕在修建佛堂時,曾得到波斯商人的捐助。高駢未能處理好與揚州精英階層的關係,加劇了他的孤立。然而揚州城的精英階層似乎也缺乏來源於地方的強勁根基。周師儒富甲揚州城,但在面臨高駢的武力脅迫下只能忍氣吞聲。當揚州城數次遭外來軍隊圍攻時,當地精英階層也難以組織起有效的抵抗。
結語
從乾符六年到光啟三年,是高駢人生最後的八年,也是他主政淮南的時期。高駢早年爲唐朝收復安南,穩定西川,可謂功勛卓著。但因在出任官軍都統、淮南節度使時,被唐廷認爲鎮壓黃巢軍隊不力,致使唐僖宗蒙塵,他從此仕途扭轉,身後名聲也逐漸惡化,最終被寫入《新唐書·叛臣傳》。
高駢的個案,體現出身央系(神策軍系統)將領在唐代末年與朝廷、當地社會的複雜關係。他爲此一方面通過文書交流,以及政治宣傳,向朝廷宣誓效忠;另一方面扶植熟悉當地事務的人士,以穩住形勢。但不同於朱溫等起義軍降將、李克用等沙陀軍統帥,以及錢鏐等後起的當地武裝領袖,高駢的權力並不能植入到當地社會之中,在朝廷又缺乏強援,同時幕府內部也矛盾重重。在失去與朝廷互信的情況下,高駢逐漸從代表朝廷的節度使,變成割據淮南的軍閥,最終在“上負天子恩,下陷揚州民”的聲討中爲叛兵所灭。當然,失去了東南財源的唐王朝,也積重難返,名存實亡。
生長在長安、出身三代將門的高駢,在商業鼎盛的揚州可謂水土不服,呂用之等人也屬所託非人。然而因大運河而興起、因商業而興旺的揚州,在失去這些優勢後,也大不如前,高駢的所爲相當於催化劑。此後,東南的政治重心轉移到長江以南的兩浙地區,同時也加速了經濟重心南移的進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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