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求多极崛起的印度视角
以往处在南亚的印度并没有像新加坡的观点受到中国的广泛关注。一提到印度,大部分人还讨论的是“干净又卫生”和阅兵摩托叠罗汉的网络民粹meme。上月王毅突然访印,供应链向印度转移,突然经济金融圈开始了印度研究热。会见王的苏杰生又引起了大家的兴趣。苏杰生在The India Way 较为系统地阐述了自己关于印度未来发展的观点。不知苏杰生是否是本人用英文写作,整本书行文畅达,至少是比不少欧美畅销书的作者写作方面强得多。
Engage America, manage China, cultivate Europe, reassure Russia and bring Japan into play.
关于处理国际关系,作者认为印度应该发挥更积极的作用。作者认为印度照比中国发展缓慢的原因在于印巴分治遗毒、比中国晚15年开放错过了最佳的时间窗口以及更晚地拥有核武器。印度传统上是个重要的世界力量,62年前印度是不结盟的重要力量,62年中印战争后现实主义开始抬头,开始寻求在美苏间平衡,并开始对苏交好,并拆解巴基斯坦和孟加拉。91年苏联崩溃后开始巩固与多国家关系。
作者清楚地看到全球化更多地使亚洲获利,美国从国际承诺中退出,关键技术领域东西方在脱钩。世界旧格局在崩溃,收入不平等、移民等问题使西方传统的建制派精英失势。issue-based的同盟取代了传统同盟。作者引用了柏拉图的“The heaviest penalty for declining to rule is to be ruled by someone inferior”。印度应当仁不让地在反恐、海洋安全、气候变化和核不扩散领域承担更多地区和国际责任。
在美国收缩,欧洲转为内向,中国逐渐强硬,日本话语权逐渐提升的今天,印度应发展多极化而非多边的外交政策,更灵活务实地关注美、中、欧、俄关系,并将日本拉入圈子。由于巴基斯坦的“cross-border terrorism”作者主张对巴基斯坦展示更强硬的姿态(greater Indian assertion)。印度有自身的优势比如IT和制药,印度可发挥自己的优势,并发挥自身和各国较好的关系吸引外部投资。
关于对华关系,作者认为边界问题一直阻碍中印关系向更深层发展,印度将对中国继续开放市场,但中国应互惠地开放IT和制药业。印度也将支持中国在南亚和西亚的一带一路,但要求中国保持对印度透明(主要针对巴基斯坦)。
作者认为应利用印度传统文化塑造自己的独特个性,并引用了很多摩诃婆罗多中的故事来证明传统印度文化对印度现有问题的借鉴意义。作者认为民族主义对增强团结和身份认同有重要作用,但当大多数国家在追求狭隘的民族主义时,印度却寻求更大程度的开放。为了消除西方对印度的戒心,作者认为现代印度并未像中国一样面对殖民统治进行广泛的民族主义动员,且印度的多信仰社会防止了伊斯兰原教旨主义的扩张。
在读这本书前,从没想过62年这场被中国人差不多遗忘的战争竟然在印度人眼里如此重要,几乎是成为了印度当代对外政策转向的重要里程碑,感觉作者字里行间里认为与华交战间接导致了印度转向苏联,最终又由于亲苏而失去了对外开放的时间窗口。虽说邓小平认为中国由于改革开放较早,幸而能在90年代初存活,但印度作为曾经获得美苏青睐的国家把欠发展归罪于晚于中国开放未免像是自我安慰。
虽然作为外交专家,作者提出的多极化外交战略很明智。但与中国不同,作者又并不太赞成发展多边关系。作者认为巴基斯坦是有敌意的支持恐怖主义的国家,但矛盾的是,作者又骄傲地认为印度拆解孟加拉、影响斯里兰卡和尼泊尔是在展示greater Indian assertion。
作者一直在主张印度承担更大的世界责任,但其实在书开头引用李光耀之口讲出印度在国际上的地位由于经济欠发展并不是重要的力量(reassuring)。在书下半部分,作者示好西方,并单独地示好日本,表明印度民间对日本一直印象良好,而日本如果希望扩展自身的影响可以和印度建立更深层的联系。既然临近印度的李光耀都认为印度仅仅是reassuring,那为何日本会更加重视印度呢?
印度的确是一股极其有潜力并即将迅速崛起的力量,但印度的崛起更多应该是基于内因,而非过多地寻找外因。作为李光耀的拥趸,苏杰生对国际关系和地缘政治的理解明显低一个水平。印度缺乏七八十年代中国韬光养晦的智慧,汲汲于跻身世界领导者行列,而枉顾自身实力尚不济,且没有意识到发达国家对新兴国家崛起分走自己杯中羹的警惕。另一方面也摒弃了建国初期不结盟的理想主义,频频在南亚展示霸权,格局并不如新加坡。
总体来说,这是一本有些被过誉,但不应被忽视,能让人最直接地明白印度的战略意图的书。给人感觉即便是如苏杰生这样的精英,仍是面对强者不甚自信,而面对弱者又急于展示肌肉。如果书中所说是现今印度的战略,那个人预言,印度的确将借着东西方decouple和中国的产业转移迅速崛起并成为重要一极,但也将在崛起后寻求权力时被西方迅速抛弃,并成为不重要的一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