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人间惆怅客，知君何事泪纵横 ——《忘忧十二夜-存在主义团体小组的故事》
“当日嫌它唱法做作，现在听起来竟很生动，可能是时光让耳朵变得宽容”。许嵩这首《幻听》响起时，我恰好看到这本书玩世不恭的一名角色，终于卸下心防，对着团体同伴们倾诉着自己对初恋女友一片情深的辜负与怀念。说到他的晚熟、忏悔、不懂珍惜与悲剧结尾。
是一个很俗套的故事，可是歌声响起的时候，就突然会想流泪。会想起初中的时候，我也会听着这首歌想起一个人，只不过我共情的是那位被“辜负”的女生，我和她一样会在球场边上拿着水等待，给心上人准备细心的便当，写很长很长的信。
回到今天要介绍的这本《忘忧十二夜》，是一本关于团体治疗的书，这本书用故事的方式叙述了来自不同家庭、职业，经历悬殊、性格迥异的八个人，如何在一个团体中表达观点、彼此碰撞、建立关系、疗愈创伤的。
作为既参加过团体的体验者也带领过团体的带领者，我觉得这本书人物稍显脸谱化，以及人物之间有些冲突和互动不太自然（比如在前两次治疗中团体成员之间就因为发言顺序和所坐位置这样的小事而开始互相攻击），但我想这也可能是基于推动情节发展的需要，通过这些稍显夸张的冲突更能显示出团体的“动力”¹。除此之外，这本书总体而言还是比较贴合实际的团体治疗过程中的情况的。
此外，这本书可能出现类似于“存在主义”“客体关系”等比较晦涩的概念和名词，但这并不妨碍读者通过故事去领会这些概念背后所蕴含的深刻主题。
这些主题随着故事中团体的发展而变化，可能是关于如何处理创伤，是回避、否认还是原谅、接纳；如何处理孤独，是反求诸己、回归内在，还是求助他人、发展关系；乃至于如何面对那些不可避免的死亡与分离，面对内心深处对自由的渴望与恐惧，以及对于生活意义的追寻与注定徒劳无功的努力。
就像作者在序言中所说，人际关系、亲密关系、社会角色这三个主题是人终其一生都要面对的。而对于这些议题，在带领者的指引之下，团体也许能够提供一个安全和学习的空间，让人们在彼此的交流与碰撞中成长，学会如何面对自我与他人，拥有改变的力量与勇气。
本书的内容开始是入组访谈，即对参加团体的每一个人进行一对一的事先访谈，以方便带领者与成员们建立关系，了解成员们的入组目标，即为什么参加团体、想要解决什么问题。而在这个过程中，读者也可以对参加团体的人建立起基本的印象。
参加团体的八个人中有为儿子青春期叛逆而烦恼的中年母亲，也有被控制狂母亲逼来参加的个性男孩；有不懂如何把握关系边界的多情男生，也有因为恐惧亲密而焦虑紧张的敏感女孩；有情感充沛、乐于助人的社区工作者，也有情感克制、专注工作的职场女强人...
其中书中让我比较印象深刻的是关于关系的主题，第五夜开始，团体成员们一直从亲子关系探讨到了亲密关系，从女人对丈夫背叛的愤怒与无奈，到男人对自身不忠的解释与反省，乃至于某一小组成员还谈到了父亲出轨自己女友的“狗血”经历，面临着亲子和亲密关系的双重困惑。
这些关系中的创伤被带到小组中来，在小组中暴露、引发冲突，又在小组中沉寂、得到治愈。
就像书中带领者所总结的：“一个关系中，如果内省太多，反馈过少，就会倾向于一种「反依赖」的状态，而如果反馈太多，内省太少，则会倾向于一种「反独立」的状态。依赖太多就会被控制，独立太多就会被隔离。”
在建立关系的这一过程中既有受挫又有发展，既有自发又有承受，每一个人都需要找到自己风格的黄金分割点，而团体治疗则类似于一种人际交往的“无菌环境”，在专人指导、特定设置、风险可控的情况下，有助于每一位小组成员去探寻适合自己的关系模式，学习如何与组内其他人建立起稳定、健康、深入的关系，并将习得的这种关系模式外化到生活中与其他人的关系中去。
而且关系的发展和小组的发展很像，基本上都遵循一个相似的轨迹，即：“试探期-风暴期-创伤期-平台期-冲刺期-分离期。”
试探期的核心是焦虑，所有人都会把自己想象中的完美小组覆盖到一开始的状态中。
比如我自己对于团体治疗小组的期待是那种温暖、彼此敞开和其乐融融的。但是当我第一次尝试的时候，发现大家都很拘束、不怎么说话，而带领者似乎又比较稚嫩，不懂得如何控场和调动气氛，那时我就有些失望，然后不自觉的充当了“带领者”的角色，主动去自我暴露和推动会谈进程。但这时候就像书中说的：“我只是跟自己脑子里的小组在一起，而没有跟其他人在一起”。
试探期的焦虑过后就是风暴期的“幻想破灭”。这种对于脑中理想小组的幻想破灭会使得组员产生被欺骗和沮丧的感觉，而这种感觉会转为对其他人和带领者的失望，分别通过冷加工或热处理就变成了被动攻击（沉默、敷衍、不回应）或者直接冲突（愤怒、指责、不配合）。就像书中的小组成员，在带领者作为权威能够出来指引方向的期望落空后，便开始指责和嘲讽带领者的“无能”。
不过随着时间推进，成员们对小组有了一个更客观的认识之后，慢慢发现小组是有力的“容器”时，大家的归属和安全感又会慢慢提高，开始真正进入对话、自我暴露的阶段。
这时候可能就会谈到比较深的个人议题与创伤经历。随后小组便会进入平台期，努力接纳和整合以上提到的这些议题。当成功处理了以上议题后，组员们便需要面对必须到来的分离，这也是最后对所有人的一项挑战。
但是很多时候，无论是关系还是小组的发展，通常是走不到最后的分离阶段的。
很多人可能还在试探期的时候就结束了一段的关系，比如当一个人发现对方不像期望中的那样热情回应自己，就可能产生一些认知偏差，认为对方不喜欢自己，而为了避免面对这种现实，产生对自我的焦虑，那么TA就会选择主动回避这段关系，不再主动与对方联系，甚至当对方主动联系自己时也只是冰冷回应。
对于关系的“理想化”很容易导致关系的易碎和“分裂”²，一旦发现对方没法满足自己的需求和幻想时，就很容易瞬间“下头”。所以这也是Crush频发的原因，人们太容易迷恋上一个自己在头脑中编织的“幻象”，而这“幻象”一旦被现实戳破，又瞬间失去了热情与兴趣。这样的爱不是基于真实，而是基于想象。
而这本书很大程度上就是教会我们如何去看清关系中的幻象，从而真正学会去爱，在关系中与人联结。
就像文章一开始提到的，一名小组成员谈到自己的忏悔，当初没有珍惜初恋女友对自己的无条件的爱，错把它们当成了一种束缚，从而重重伤害了对方。
但他也知道往事暗沉不可追，若重回当年，自己也许还是不会有任何改变，因为这就是那个青春，那个雨季自己特有的懵懂和愚蠢。
“谁念西风独自凉，当时只道是寻常”。每段关系都必将走向终结，就像再美的夜晚都会有归期。合上书，数夜畅谈、尽兴忘忧过后，我们和书中的成员一样，都将重回生活的琐碎，白日的漫长。
但或许正如书中所言：“过去人心满怀，且珍惜眼前人”。我们会明白，当自我开始成长时，关系就不由死亡和结束来控制，而是由我们自己来把握。
我想《忘忧十二夜》给我最好的启示是，在这混乱纷繁的人世间，所谓的心理治疗不一定需要高昂的费用、专业的知识或特定的模式，一群普通人在面对彼此时的真诚、理解和支持，也可以是治愈的良方。这便是关系的力量，在共情与联结之中，走向改变与成长。
1.动力为心理动力学术语，可以视作心理现象、行为模式的呈现，在本书中可以视作团体成员们内心中各种心理力量动态交互的结果。
2.分裂为一种心理防御机制，个体通过分裂的方式来将“好”与“坏”的特质进行分割，以维护内心的和谐。比如一名受虐待的孩子会认为挨打都是自己的错，通过分裂的方式维持了对母亲的“理想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