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清福：在洋岛中摇摆而坚定

1874年的最后一天， 王清福（Wong Chin Foo）的全名出现在《字林西报》上，他因是“第一个被批准从中国到美国的人”（移民许可）而被大篇幅报道。不仅如此，1877年8月，《字林西报》再次以题为“王清福之生涯”，长篇幅报道他的事迹。

巴克奈尔大学档案馆藏王清福照，约摄于1870年，当时王清福23岁。（摘自《东南商报》2014年5月18日）

19世纪70年代，中国人要在美国获得正视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何况被允许移民。《字林西报》又是在华西报，它报道王清福之事至少意味着，当时在中外的西人、华人以及国内高官与上层士绅，都很有可能知道了“王清福”其人其事。

不过苏思纲（Scott D. Seligman）却指出，要小心当时的报道。因为有可能是王清福本人故意夸大，而后主动提供给报社的素材（上述提到的就有王清福演讲的内容）。王清福不算是一个完全陌生未知的历史人物，只是关于他的传记与研究目前确实仍十分缺乏。苏思纲搜集了大量与王清福有关的文章与信函，关键是，他找到了由王清福玄孙提供的，少量王清福当年的亲笔家书，通过这些材料，他完成了《走出帝国：王清福的故事》（The First Chinese American: The remarkable life of Wong Chin Foo），英文版于2013年出版，2022年出版由卢欣渝翻译的中文版。

苏思纲近年关注上世纪初海外华人在美国的活动，写完王清福的故事，他把研究视角转向纽约唐人街，写成Tong Wars : The Untold Story of Vice, Money, and Murder in New York's Chinat一书，并于2016年出版。有意思的是，这本书早于《走出帝国》被翻译成中文出版——《堂斗：纽约唐人街的金钱、罪恶与谋杀》。

《走出帝国》虽分有二十八章，但全书不厚，加之叙事性表述，苏思纲还细心地为他梳理了年表，大众读者亦能轻松了解那位被称之为“华人马丁·路德·金”的王清福，如何在美国为华人争取平权的故事。纠正“19世纪海外华人群体逆来顺受、胆小如鼠、不敢反抗”的固有印象，记录王清福一生以一敌众争取在美华人的平权注定失败的事迹，是这本书试图要表达的重点，除此之外，顺着王清福的视角，读者还能看见晚清时期中国与美国的社会面貌与民众的生活状态，种族矛盾的形成与恶化。

王清福一生使用了三个名字，这三个名字也成为他人生中不同阶段的符号——孩提时期的王岁奇、早期在美的王清福与返回中国的王彦平。

在美国读书期间的王清福

简要地说，王岁奇时期的王清福家道败落，被在华传教士作为未来传教士培养，那时他并没有完全显露出对西方宗教文化与传道士的排斥与恶意，也未让收养他的人觉得，王清福将来会反其道而行之。当王清福熟用演讲与报纸这些传播途径后，他不断宣扬中国文化，同时揭露和批评西方人对中国人歧视、传教士的真实意图。不过他后来也改变自己的说法，认为“中国人和美国人一样，都是文明人”，也认为在中国的美国传教士绝大多数都是诚实友善的。而这些言论，都是他在美国期间发表的。

正如上文所述，在华西报也会关注这位人物，所以他在公共场合的一举一动、言论都有机会被传回国内。关键在于，他胡乱定性西方宗教社团活动之举惹怒在华传教士，上述提到的《字林西报》刊载的“王清福之生涯”，其实是从《日本每日先驱报》转载过来的匿名信，详细内容看上去像是对王清福的经历做了交代，实则却是攻击他的负面字眼。总的来说，他在匿名信中的形象，是位被逐出教会的江湖骗子。

既然王清福在美国致力于宣扬中国文化与为在美华人平权，那么他必然会受到华人群体的欢迎与支持。然而，苏思纲却发现，王清福让华人群体感到害怕。 究其原因，或许是梁启超曾说的在美华人的“乡村心理”。即在美华人具有浓厚的地方或地区意识，并以此作为团结群体的基础。王清福自认为自己是山东人，因而对在美广东人加以蔑视，即使他演讲的内容是为华人争取权益，但也不忘挖苦广东人，批评他们层次低等等。显然，王清福于在美广东人而言毫无用处，所以王清福的演讲为他引来了矛盾和报复，甚至有抓捕他归国的危险，也威胁他的人身安全。王清福从危险中逃脱，不得不暂时放弃他的志业，他与同胞存在着很深的隔阂，与美国人关系也不见得太好。但他仍不放弃争取中国人归化为美国公民的名额，还创造了“美籍华人”（Chinese American）这一词语。

1882年5月8日，《排华法案》生效。此后十年，在美国的中国人没有资格成为美国公民，中国也减少了往美国输送劳动力，美国中西部和东部唐人街的华人聚集人口增加。王清福在此期间创办了《华美新报》，旨在为在美中国人提供当地与外国消息。但这份报纸仅存在一年左右的时间。

王清福没有放弃。他一直致力于争取华人平权和帮助中国人入籍美国，而这些也一直没能让他得到什么回报。1898年6月，王清福回到香港，健康每况愈下，7月回到山东与家人短暂团聚后，他为了躲避清廷追捕，9月13日客死他乡，年仅51岁。在他最后的日子里，他曾给儿子写过家书，表达了自己对中国人的不喜欢——他为他们争取权益，却始终无法与他们建立理想的合作关系，回到中国，也无法获得安宁的生活环境。正如苏思纲所说，王清福成了由中美两种文化打造却无法融入任何一种文化的人。但他的影响没有因为他个人的失败而被埋没，此后的美籍华人，都像是他的影子。

综观王清福的一生与他的事迹，其实不难发现，他当时的做法不算是手持长远规划的蓝图，按部就班实践一切，而是带有随意性和不确定性，甚至包含着冒险性。他如此努力去为同胞对抗美国人，在当时的在美华人眼中，可能只是王清福的一厢情愿，所以也就不难理解，他为何坚持努力那么久，有名声、有影响力，却无法动员起华人，成为坚定地支持他的力量。尽管如此，苏思纲认为王清福在历史上的重要性不可忽视，他也应该被视为民权运动的标志性人物。他曾做的一切，“为美国人打开了了解中国的大门”；他所做的一切，像击打在水中的石头，让水面泛起涟漪，发出碰击的声音，在古与今的人们心中，隐隐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