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破自己所在的文明气泡
人类学是很有意思的社会学科,它观察,记录,从他者视角思考和理解世界。之前读过《枪炮、细菌与钢铁》,《忧郁的热带》,前者在极大历史跨度上论证了农业和地理位置对文明,社会结构严谨的影响,后者是思想游记。这本《如何像人类学家一样思考》探讨了在9个领域中,人类学家的看法和分歧,分别是文化、文明、价值观、价值、血统、身份认同、权威、理性、自然。这些维度从宏观和微观的角度,让我们再次审视自己所在的社会和文明,对它的优劣有个更客观、完整、流动的认识,也为我们常看待世界的方式有了全新的,更广阔的,更包容的视角。
当我们提到人类学家的时候,也许想到的是拿着小铲子去古迹挖掘的历史考古学家、也许是研究古籍文献的历史语言学家,这些和人类学家的身份有重叠,但更多我们说的人类学家,是在包含这些分支基础上,通过一切方式深入和回溯到当地族群生活,考察和记录并试图用他们的思维去理解世界的学者。典型的是做田野调查的人类学家,他们在族群文中生活几个月到几年,深入理解和体会当地生活方式、经历打猎、祭祀、婚姻、生育等,可能是考察不同族群或者文化圈中某个主题,比如母系社会的权利特点,画脸纹样背后代表的文化哲学,货币的诞生如何消灭了物体上所附着的“灵”神秘性等等。需要说明的是,田野调查并不是成为人类学家,或者伟大人类学家的必要条件,许多人类学家实际进行田野调查的时间并不长,或者田野调查只是他们伟大发现的起点。
也许最需要读者打破既有观念的,是对文化和文明的定义和理解。如何定义一个文化?它是地域性的,时间性的,基于基因的,还是依赖社会形态的?显然都有这些因素,但又不能完全依据每项设定条件来界定。地域上,中国文化可以在异地生根发芽同时又受到世界文化的影响和促进;时间维度上,1900年的中国文化和现在的含义大不相同;如果说基于人群,又涉及到身份认同,种族的问题,我们显然不能落入基于种族主义的文化定义。人类学家教我们的第一课,文化和文明不是展览室,一直在与外界文化交互变化演进,我们也很难找到一个确切的,对文化和文明的定义,或者说要慎重下定义。因此,在试图唤起民众感情的时候,很喜欢用文化认同、文明崛起之类的方法,这在很多时候是很容易、很安全有效的,但它的根基可能是不稳固和经不起推敲的。
另一个想要讨论的话题是“文化进化论”。不难想象西方人类学家走进亚马逊丛林和非洲部落、美洲印第安部落的时候,观察和记录社会,与西方民主社会比较,给各个社会打个分,评估他们在达到“社会终极形态”上走到了哪一步,距离民主社会,个人主义,金融体系建立还有多远。这种单行道式的“文化进化论”已经被绝大多数人类学家抛弃。这里有两个方面原因,一个是前面说道的文化和文明定义的浮游性和在广阔时间维度下的暂时性,一个是“文化眼镜”的问题。
“文化眼镜”是指,我们的生活在一个既定的文化当中,价值观,世界观已经被塑造成型,再用这套体系去看其他文化的时候,会觉得缺陷明显。在文化角度,要避免戴着现代的文化眼镜,去评判另一个文化的高低。文明是成王败寇的,现代文明社会尽可以认为在经济和物质上优越于古代社会,但在文化优劣性角度上不能如此武断。文化作为文明的一部分,并不默认就优先与落后的文明。举例来说,个人主义和自由主义,是基于物质极大丰富后的商业社会,是近几百年才兴起的价值观,它得到了近乎至高无上的地位,这是与现在的物质社会和经济发展相匹配的。但另一种社会形态,可能族群整体的“完整性”,群体价值是更重要的,可能体现在母系社会中繁衍的重要,男性与妻子家族一起生活,子女的抚养也没有很明确的界限,成人仪式的重要性等等。不可否认的,中国文化特点是父权的,强调整体效益而非个人利益/自由的一种文化。
延展开来说一下,对文化进化论的批判,避免“文化眼镜”,其实人类学家蛮尴尬的,他要避免居高临下的评判原始社会部落的文化形态,又要避免陷入“老的就是好的”,避免对原始社会结构,“人类原初状态”的崇拜。没有完美形态的社会,人类学家需要从中提纯,保留最真的东西来审视现代社会,或者厘清走到现代社会进程的脉络。那么什么才是最好的社会形态呢?如果文化很难评价优劣之分,我们看过这么多文化部落,假设有永恒视角和完美的评判标准,什么才是最好的呢?这样我们就走到了卢梭的社会契约论。
此外,其他话题的讨论,如血缘和身份认同的边界在哪里(一个部落认为母乳喂养别的孩子也是血缘),语言如何影响和体现世界观(主观的和客观的,左右vs东西)等等,整体上是基于文化、文明、价值观、价值等的延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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