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说,去问走兽
城市生活里,有些动物显得再普通不过了,普通到它们出现的时候我甚至懒得多看一眼。比如每个花鸟市场都挤挤挨挨的虎皮鹦鹉,比如每个老旧房子里都挤挤挨挨的美洲大蠊(不是),比如小区花园里经常悬浮于花朵之上而被无知的人类误认为“蜂鸟”的天蛾。
它们是如此普通,以至于我从来没想过它们身上藏着伟大的秘密,正是这些秘密让它们在演化中胜出、击败那些被淘汰的物种赢得了生存空间、时至今日仍和人类共存。而破解这些秘密甚至能告诉人类中的马拉松跑者——比如作者本人——如何在马拉松赛事中采取更具适应性的跑步策略、从而赢得第一。
比如身体过热的问题——看着《强风吹拂》里跑马拉松的小哥哥们拧开一瓶矿泉水往身上倒的时候我只会觉得“哇好帅”,从来没想过他们其实是在用这种方法处理跑步带来的身体过热的问题。人类能往身上倒水降温、靠出汗降温,那么动物怎么办呢?不管是从地球这一端飞到那一端的候鸟、还是一度被科学家认为翅膀太短而体重太重、不可能飞得起来的大黄蜂,它们的“运动”是日常而非竞技、是存在方式而非选择,它们难道不会出现身体过热的问题吗?
当跑步时体内产生大量热量,我们会用出汗的方式来散热。因此,只要我们还有汗水可淌,就可以继续跑下去,即使热量会一直产生,人体也不会过热。天蛾并不会流汗,但它们的体温却能保持恒定。……天蛾可以通过一套特殊的机制利用胸部肌肉进行散热。它们将血液作为热量的传送工具,将胸部的热量转移到温度通常较低的腹部。腹部几乎没有保温措施,风吹过时就会通过热对流带走热量,降低温度。天蛾腹部这种对流式的降温过程其实有点像汽车散热片的散热过程。汽车引擎产生的热量经由冷却液被运输到散热片,然后通过对流的形式传递到空气中。有了腹部散热器,天蛾就可以在30℃的温度下持续飞行,同时防止身体过热。
更有趣的还有蜜蜂、鹳和秃鹫,只不过它们往身上倒的不是矿泉水,而是……呕吐物和便便:
神奇的是,蜜蜂也有着类似的方法。外出采蜜遇到身体过热的情况时,它们会将胃里的东西反刍回嘴边,用前爪抹遍全身。回巢后,身上的水分已经蒸发干净,只剩下残渣(糖),这时同伴就会将残渣舔干净。不过,这种通过反刍进行蒸发降温的方式可能不太适合我们。
一些鹳和秃鸳采用相反却类似的方法。它们将稀便排到腿上,利用粪便里的水分蒸发给腿部降温,这样其全身温度最高可降2℃。所以当你在炎热的午后看到土耳其秃鹰镇定自若地坐在篱笆上时,也就不必惊讶了。它们是在往裸露的腿上抹粪便,散热降温。在闷热天气跑步的人会对这种行为感同身受。
还有一个问题也是我在读这本书前从来没想过、在作者提醒之下才觉得很有道理的:像我这样心肺能力很差的人对跑步深恶痛绝,跑步机开到4我都能跑得一脸猪肝色感觉下一秒就要倒毙,那么长途飞行、甚至不吃不喝的候鸟,它们会在迁徙的时候感到痛苦吗?会不会有个别鸟像我这样经常觉得“啊~麻烦死了~我要躺平~” 作者告诉我说,鸟很可能在飞行中得到快感,这是演化的产物:
有些人可能会认为,鸟类自己也不喜欢每年的迁徙。比如鹬,每年都要追寻着太阳,从永昼的北极苔原来到阿根廷草原,如此循环往复。但事实并非如此,鸟类的迁徙可能并非出于使命感,而是它们确实有种强烈的冲动。这种冲动呼唤着它们,给它们带来快感。对于健全的生物来说,快感其实是进化的产物,帮助生物生存和繁殖。
还有一些有趣的问题,是我从来没思考过的,比如:为什么骆驼的驼峰要长在背上?
为什么呢?
乍一思考这个问题会觉得无从下手——它爱长背上我有啥办法,但是经过作者这么一解释,我就会觉得“哇很有道理而且很有意思”。很简单,骆驼的驼峰长在背上,也是为了解决身体过热的问题,驼峰长在背上,就能给驼峰下面的身体部位提供阴影,降低其他身体部位的问题、避免过热,这也是为什么驼峰向阳的一面长了厚厚的长毛——太阳照射下,这些毛的温度能达到60-80摄氏度,而其他位于驼峰阴影里的身体部位则毛发稀疏、有利散热。
同样有趣的问题这本书里还有很多,比如夏夜里青蛙老是一叫一个晚上、它们不累吗?它们会用怎样的策略决定长鸣和短叫的次数和频率、好用最小的能量换得最大化的收益(雌蛙的青睐)?为什么马的演化一直在减少它们脚指头的个数、而我们人类还有五个脚指头?为什么我们人类的头发要长在头顶?(答案其实跟骆驼同理。)
这本书的作者既是马拉松跑者又是生物动力学和生理学研究者,同时从小就是一个吃得多跑得快的热爱打猎的“野孩子”,这三个身份合到一起时就碰撞出了非常有趣的火花——马拉松跑者可以从动物(天蛾、蜜蜂、鸟、羚羊、骆驼、甚至是美洲大蠊)身上学到哪些知识、帮助我们跑得更快更轻松、帮助我们平衡速度与耐力、散热和储能?作者讲到的好几种动物都很常见,比如虎皮鹦鹉、熊蜂、天蛾、美洲大蠊,但我从不知道它们演化出了如此精巧的生理学结构和系统,下次再遇到它们时,我会用憧憬又崇敬的目光想起作者讲给我的这些知识。万物渺小却伟大!怪不得作者援引《约伯记》第十二章说:
你且问走兽,走兽必指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