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坑、钟摆与希望——关于爱伦坡的《陷坑与钟摆》
本文的标题借用了捷克斯洛伐克导演杨·史云梅耶所拍摄的一部短片,改编自爱伦坡的小说《陷坑与钟摆》。在这里,史云梅耶加上了“希望”这一后缀,我也认为“希望”是构成这个故事的重要因素之一,揭示了小说的主题。
《陷坑与钟摆》讲述的是一个被宗教法庭判为死刑的囚徒,在危机四伏的牢房中求生的故事。然而,当他每一次死里逃生之后,僧侣们都会更换一种更为残忍的刑罚想要让他死去。因此,对于主角来说,他逃离死亡的每一次努力,都是下一场绝望的开始,而死亡似是无法避免的,痛苦成为了一种轮回。
在小说中,深坑是死亡的隐喻,钟摆是强权,是某种不可抗力(或许可以称为命运)的隐喻,而希望则是让主角于二者之间挣扎的东西。刚开始主角从黑暗之中醒来,受到的是一种未知的折磨——因为在黑漆漆的牢房里,有一个深渊一般的深坑存在,而他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更不知道自己将在何时、以怎样的方式死去。最后,在坑旁跌的那一跤拯救了他,使他从死亡的边缘逃脱。但由于他的生命已经被判决——因此钟摆便加入进来,主角被绑在如刀刃般的钟摆下无法动弹,那时他受到的是绝望的折磨——已经看见了生命的结局,却无能为力的焦灼。渐渐被命运所挤压、碾碎的缓慢的苦难。而当他以一种本能中的希望化险为夷时,在外面凝视着他的力量却不允许他的生还,所以燃起了他无法逃脱的熊熊烈火。整篇小说有一种克苏鲁的感觉,即体现出了一种神秘的不可抗的强大力量对于人的支配,人如同蝼蚁,可以轻易被碾碎。在这种悬殊力量的支配下,因为注定无法逃脱宿命,出于人性本能的“希望”体现出了一种徒劳性,成为了使人痛苦的事物。“正是希望使得我神经颤抖,使得我身子畏缩。正是希望,那战胜痛苦的希望,甚至在宗教法庭的地牢里也对死囚犯窃窃私语。”然而,爱伦坡对于人的“希望”体现出的是一种积极的态度。在烈火燃起,企图将主角逼入深坑时,他说,“我可以把那火红的四壁拥抱进我的胸膛,作为一块永恒的裹尸布”,“除了死于那陷坑,我接受任何死亡!”此时,对于死亡的被动逃离变成了一种对于强权、对于命运的主动反抗,恐惧最终被一种意志所压倒,即便这样的意志是渺小而脆弱的。他是用自身的死亡向自己的灵魂献祭。这幅场景充满了悲壮的气息,也是人性中的可贵与动人之处。而在结尾,当主角即将被烧死时,宗教法庭被攻占,主角被救出,重获生命,这样的结局安排也代表着作者对于“希望”的肯定。然而这样的设定只是一种美好愿景的寄予,因为即使最终得救,也是不出于自身意志的偶然性事件。相反,在杨·史云梅耶的短篇作品中,导演修改了结局,当主角爬出地牢时,看见的却是身着黑袍的死神——一个比原作更为黑暗与绝望的结局。在这样的修改中,体现出的是一种西西弗斯式的人生哲学,人们日复一日地与绝望抗争,而希望这种东西直存在于幻想和抗争之中。希望彻底成为了一种虚妄的事物,只是我们在无尽轮回的绝望、无法逃脱的宿命之中一闪而过的幻影。深坑、钟摆、希望,三者构成了我们生命的恒常性状态,而爱伦坡所创作的这个故事,也可以视作一篇生命的寓言——我们在绝望中受苦,用希望去终结苦难,再进入下一个苦难之中,然后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