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打扰,是我的温柔——汉哀帝和董贤的“断袖”之情。
关于断袖这个典故,我早已熟知。但最近细察时发现这个故事有着更多的动人之处。
故事的两位主人公——汉哀帝和董贤,他们的一生,分别载于《汉书》的《哀帝纪》和《佞幸传》。
哀帝刘欣,只活到二十五岁就病逝,谥号“哀”,是惋惜其英年早逝之义,并无贬义。观班固给他的赞词:
孝哀自为藩王及充太子之宫,文辞博敏,幼有令闻。睹孝成世禄去王室,权柄外移,是故临朝娄诛大臣,欲强主威,以则武、宣。雅性不好声色,时览卞射武戏。即位痿痹,末年寖剧。飨国不永,哀哉!
在班固看来,作为一个皇帝,他是称职的。尤其是对比“前任”汉成帝,成帝耽于酒色,导致外戚专权,而哀帝则“不好声色”“欲强主威”。
不过,“色”在这里仅指“女色”,不包括“男色”。
汉朝自刘邦始,几乎各个帝王都有男性宠臣(含宦官)。班固将其统一载入《佞幸传》。他们由于某种原因得到帝王宠幸,但他们受到的恩宠与他们的德行和才干不相匹配,因而往往不得善终,即班固所谓“位过其任,莫能有终”。
他们像是介于后宫嫔妃和前朝大臣间,获宠的方式类于嫔妃,但男性的身份使他们只限于前朝。他们和君王的关系,自然是不平等的,但比起君王和后妃的性别界限、君王和普通臣子间的等级界限,宠臣和他们的君王或许会稍微平等、亲近一些。
更不用说,他们之间大多存在着暧昧不明的性欲和情欲,这自然也助益了他们之间的关系。
不过我觉得,对一些君王来说,和宠臣交往的主要目的不是(甚至根本不涉及)性欲和情欲,而在于排解居万人之上的孤独。
但对哀帝和董贤来说,他们的交往,爱情的成分明显是更多一些的,甚至可以说是纯粹的爱情。
据《汉书》记载,本文梳理了汉哀帝在位6年多的时间中,他和董贤相识相交的时间线。
绥和二年(前7年)哀帝19岁,董贤17岁。
四月,汉哀帝继位。
建平二年(前5年)哀帝21岁,继位第3年,董贤19岁。
七月,哀帝开始建陵。
同时也是在这一年,哀帝与董贤相遇,见“董贤传”中的“二岁馀”;
董贤“拜为黄门郎”,后“宠爱日甚,为驸马都尉侍中”。
建平四年(前3年)哀帝23岁,继位第5年,董贤21岁。
三月,封董贤为高安侯,食邑千户,后增至二千户。
元寿元年(前2年)哀帝24岁,继位第6年,董贤22岁。
秋九月,大司马票骑将军丁明免。
后拜董贤为大司马卫将军.
元寿二年(前1年)哀帝25岁,继位第7年,董贤23岁。
五月,拜董贤为大司马。
六月,哀帝病逝,董贤自杀。
具体说来,他们的爱情故事可分为以下几个阶段。
一、相见之欢
哀帝立,贤随太子官为郎。二岁馀,贤传漏在殿下,为人美丽自喜,哀帝望见,说其仪貌,识而问之,曰:“是舍人董贤邪?”因引上与语,拜为黄门郎,繇是始幸。
董贤在宫中任传漏之职位,古人以壶漏计时,也就是说,董贤的职位可称为“报时官”。虽然董贤常常会见到哀帝,但如果没有偶然的因缘,哀帝也不会在意一个默默无闻的宫吏。
董贤在宫内任职两年多后,哀帝的目光最终落到了他身上。有趣的是,董贤此时正“美丽自喜”,他也正沉浸于自己的美貌呢!相遇的场景很像卞之琳《断章》中的意境,“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你装饰了别人的梦”。只是在这里,董贤不仅装饰了哀帝的梦,他也在将自身作为月亮来欣赏。两颗心同时生出了同一种心意,不在一起也太不该了。
二、恩宠震廷
自从这一面之缘后,哀帝很快与董贤“确立了关系”,恩宠也随之而来。一般情况下,帝王对宠臣的恩宠包括为其本人和亲属加官封侯、赏赐财物等。这些待遇,董贤和他的家人也都享受到了。
最首要的当然是授董贤驸马都尉侍中的官职,如此,董贤可以随时陪伴哀帝身侧了,“出则参乘,入御左右”。“出则参乘”意指哀帝出行时与董贤共乘一辆车辇。车内空间本身狭小而私密,这是他公开向随行人员展现自己和董贤的亲密了。
不仅如此,董贤的妹妹也被哀帝封为妃子,“位次皇后”;他的妻子、妹妹“旦夕上下,并侍左右”。董贤的父亲和弟弟也都被授官,哀帝还下诏让他的父亲负责为董贤修建豪宅,“重殿洞门,木土之功穷极技巧”。据颜师古所注,“重殿洞门”的规制已经僭越了天子之制。其他的,如哀帝将自己宫中各类宝贝赐予董贤,就更不必多提了。
如果宠臣特别受帝王喜爱,其恩宠也更超乎常人想象。例如,汉文帝曾赐其宠臣邓通以铜山,允许他自铸钱币。
在哀帝这里,他对董贤的超常恩宠,有以下几点。
1.陪葬义陵。
在汉朝,大臣之墓陪葬帝陵并非罕事。但有资格陪葬的多是有功之臣,如汉武帝的茂陵有卫青、霍去病两位大将之墓陪葬。
从前文整理的时间线看,哀帝较早决定让董贤之墓陪葬自己的义陵。具体时间虽难以确知,但应在他决定建陵的继位第3年(建平二年)七月到他为董贤封侯的继位第5年(建平四年)九月之间:
又令将作为贤起冢茔义陵旁,内为便房,刚柏题凑,外为徼道,周垣数里,门阙罘罳甚盛。
“便房”指的是墓葬中象征生人卧居之处的建筑,棺木即置其中。“刚柏题凑”是一种特殊的葬式,即用一堆柏木围成一道墙,墙内是内棺。在汉朝,“便房”和“题凑”一般是帝王、诸侯王才能享有的墓葬规格。少数情况下,重臣死后,亦可享此殊荣,如西汉时期的权臣霍光。
即使董贤拥有杰出的才干,若等为他封侯或者升为大司马之后,再决定让其墓地陪葬义陵,似乎更名正言顺一些。何况他仅仅是一个年轻的宠臣。
但显然,同样年轻的哀帝在当时已迫不及待地想给予董贤这一超规格待遇,可见其宠爱之深。
让董贤之墓陪葬义陵,既可以理解为一般意义上的“君臣情”,也可以理解为“生死相依”的爱情。《哀帝纪》有载,建平二年六月,也就是他决定建陵的一个月前,哀帝的母亲帝太后丁氏崩,哀帝的父亲恭皇葬于自己的封地山东定陶。哀帝决定让丁太后归葬定陶,与恭皇合葬。在诏书中,哀帝表示:
“朕闻夫妇一体。《诗》云:‘谷则异室,死则同穴。’……”
《诗经》这两句诗是说分处两地的夫妇,活着的时候不能在一起,死后则要葬在一处。哀帝引此诗是为了强调让丁太后归葬定陶的正当性,即夫妇本应一体。
不过引人遐想的是,让父母合葬的决定是否有可能促使他产生与董贤合葬的念头?有学者即认为,董贤的墓地是按照帝后陵墓的规格修造的。
只不过,哀帝有皇后,董贤有妻子,史书更无两男子合葬的情形,最多只能以陪葬的形式让他的墓地离自己近一些。所以,可能哀帝才想趁自己刚建陵,就下诏为董贤“起冢茔”,这样都方便一些。
2.欲禅天下
哀帝在给董贤授职驸马都尉侍中并封其为高安侯之后,仍觉得不够。
大司马在哀帝时期可以说是百官之首,哀帝有心将此位归于董贤,他后来也实现了这一愿望。元寿元年秋九月,哀帝的舅舅大司马票骑将军丁明被免,大概在此后不久,哀帝“以贤代明为大司马卫将军”。
第二年,元寿二年春,匈奴单于来朝,董贤作为大司马随哀帝一同会见。单于看到董贤在群臣中如此年轻,很惊讶,他通过翻译向哀帝询问。哀帝令翻译回复道:
“大司马年少,以大贤居位。”单于乃起拜,贺汉得贤臣。
前文所说“出则参乘”可看作哀帝向自己的臣民“秀恩爱”,这次则则是“秀”到了邻国元首面前。
董贤的父亲董恭想借为董贤弟弟求亲一事,与外戚王氏一族联姻,所求之女为王闳岳父萧咸的女儿,通俗地说,是王闳的小姨子。萧咸得知此事后感到害怕,因为他从哀帝册封董贤大司马诏书中“允执其中”这句话,解读出这是“尧禅舜之文”,也就是说,他体会到哀帝似乎有想将皇位禅让给董贤之意。
不管最后是否真的禅让成功,这种操作仍会给身在其中的人带来很大风险,因为董贤在政治上并无野心,他更没有这方面的才能。
因此,为了自己女儿乃至家族的安危,萧咸婉拒了董恭的求亲。
萧咸的解读并非多想。在一次宫宴中,借着酒意,哀帝表达了自己禅让的想法:
后上置酒麒麟殿,贤父子亲属宴饮,王闳兄弟侍中中常侍皆在侧。上有酒所,从容视贤笑,曰:“吾欲法尧禅舜,何如?”闳进曰:“天下乃高皇帝天下,非陛下之有也。陛下承宗庙,当传子孙于亡穷。统业至重,天子亡戏言!”上默然不说,左右皆恐。于是遣闳出,后不得复侍宴。
“从容”是指他说话时真诚而不慌不忙。“视贤笑”,他说这话时是看着自己心上人的,心情自然喜悦;而且让位给董贤,在他看来当是件乐事。
在听到王闳的劝阻后,哀帝“默然不悦”。可见,这并非玩笑之语,哀帝是对此事认了真。并且,在公共场合说这种话,也更觉可信。甚或,这是哀帝设置这场酒宴的本意。
古代帝王,宠幸的无论是嫔妃还是男臣,只要他一声令下,自然可以倾尽天下来博取对方一笑。而他们之所以能随意封赏,是因为他们坐拥天下,手握最高权力。
爱一个人的程度,与他愿意付出的多少成正比。固然,名位、财产对被宠幸者来说比较重要;但对帝王来说,终究算不得什么。因为这并没有触及他所拥有的最重要的权力。
前文中说,汉文帝宠幸邓通,令他可以自行铸钱。这可视为将一部分“财权”分予他。而哀帝,愿将天下让给董贤。这样的恩宠,不仅超过了他的祖先,即使是后世,也鲜有帝王能及。若说这不是真爱,谁会相信呢?
三、君臣双陨
元寿二年,就在董贤被正式封为大司马的一个月后,哀帝因病“崩于未央宫”。
在前文所引班固为哀帝写的赞词中,有“即位痿痹,末年寖剧”这样的叙述,意为哀帝在继位时已患有痿痹之症,到了后期,病症愈发严重。“痿痹”用今天的话说是风湿病的一种。史书对哀帝死因的记载只有这两句,后来人也难再多加猜测。
哀帝去世后,董贤的人生也走到了尽头。
如果董贤略知谋算,他此时必然要为自己的后路忧虑,哀帝没有了,他的富贵荣宠也变得岌岌可危。
哀帝没有子嗣,那么由何人继位,作为前朝大臣,董贤的意见本是可以有一定份量的。再不济,也应当及时向手握实权的人(太皇太后等)示好,保住自己的安逸生活。
然而,前文已提到,董贤并没有政治上的抱负和才能。他只是一个单纯的年轻男儿罢了。这也可能是哀帝始终深爱他的一个原因。
他当时可能还在悲痛中,但围绕皇位展开的残酷的权力斗争是等不得他的:
太皇太后召大司马贤,引见东厢,问以丧事调度。贤内忧,不能对,免冠谢。太后曰:“新都侯莽前以大司马奉送先帝大行,晓习故事,吾令莽佐君。”贤顿首幸甚。太后遣使者召莽。
太皇太后问董贤如何治丧,他不知如何应对,脱帽谢罪。如此,事件走向就完全由太皇太后来主导了。她将王莽召回长安,名义上说是辅佐董贤处理哀帝的丧仪,实际上当然是要将朝政大权交给他。这位后来篡汉的老辣政治家不想放过董贤。他先是联合太皇太后,找借口令董贤不得出入宫廷:
既至,以太后指使尚书劾贤帝病不亲医药,禁止贤不得入出宫殿司马中。贤不知所为,诣阙免冠徒跣谢。
董贤无以应对,到宫门前脱帽赤足谢罪。王莽趁此也派人到宫门前,以太皇太后之诏收回了董贤的大司马印绶。诏书中罢免董贤的理由为“大司马贤年少,不合众心”,这在一定程度上是事实,但也侧面说明,董贤仅是宠臣,没有什么恶行。
董贤听到这封诏书后,当天就与他的妻子自尽了。家人察觉到王莽的残暴,连夜将其下葬。但王莽“疑其诈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派人挖出董贤的棺材,并运到狱中让人验尸。
确认董贤已死后,王莽又将枪口对向了董贤家人。他劝大司徒孔光揭露董贤一家人的“罪行”——他们一家曾享受到的那些超规格恩宠。王莽给他们的惩罚主要为两方面,一是令董贤父亲、弟弟以及家属迁居合浦(今广西合浦,在南海之滨),董贤母亲回到她的故乡钜鹿(今河北巨鹿),如此董贤一族就彻底远离了长安这个政治中心;二是没收董贤一家的财产。
此时,董贤的尸体还在狱中。王莽给董贤父亲和弟弟定罪时,已指出董贤的棺材不合规制:
贤自杀伏辜,死后父恭等不悔过,乃复以沙画棺四时之色,左苍龙,右白虎,上著金银日月,玉衣珠璧以棺,至尊无以加。
到了这地步,即使这副棺材没有损坏,也不能再用来安葬了。他的尸体似乎是以裸埋的形式葬在监狱:
贤既见发,裸诊其尸,因埋狱中。
但还是有人看不下去。董贤生前曾厚待过的一个官吏朱诩,自己准备了棺木和衣服,再次为董贤安葬。此举触怒了王莽,招致杀身之祸:
贤所厚吏沛朱诩自劾去大司马府,买棺衣收贤尸葬之。王莽闻之而大怒,以它罪击杀诩。
王莽给董贤家人留了生路,却杀朱诩以镇压人心。但明明董贤家人的“罪行”要远远重于朱诩的“无罪”啊。
这进一步说明,王莽此前对董贤的种种指责应有不少言过其实的成分。董贤生前,虽然无法凭实际才能博取威望,但他身居高位,性格和行事大概也是温和作风,加之免不了的钱权交易,应有不少朝官是支持他的。如果董贤不自杀,王莽也必将予以沉重打击,甚至务必要致其于死地。如此,他才能独揽大权,而太皇太后那句“吾令莽佐君”不过是句空话。太皇太后召回王莽后,不仅没有出现“王莽佐助董贤”的局面,反而,在他们的合谋下,董氏一族被完全打倒。
在董贤家人已毫无回击之力的情况下,放他们一条生路似乎可以体现他的仁慈。但若有像朱诩这样,以实际行动表达对董贤的同情,王莽则正好借此杀鸡儆猴,令抱有类似想法的人不得不“放弃抵抗、弃暗投明”。
王莽在发落董贤家人时,给董贤定性:“贤质性巧佞,翼奸以获封侯”。按照当时对臣子的评判标准,前半句算是有一定根据。后半句则认定董贤为“奸臣”,这是王莽为铲除董氏一族而给出的正当理由。
但盖棺定论并不只有王莽一家之言。班固在《佞幸传》赞中有这样几句评语:
主疾无嗣,弄臣为辅,鼎足不强,栋干微挠。一朝帝崩,奸臣擅命,董贤缢死……
可见在班固眼中,董贤的定位是“佞幸”“弄臣”,王莽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奸臣。
哀帝生前给予了他的爱人万般荣宠,只可惜天不假年,哀帝的恩宠随着他离世也风吹云散了。董贤的自杀或许可视为殉情,只是他身后几经摧折,想必最终也没能陪葬义陵、实现君臣相守的心愿了。
四、断袖之爱
梳理完史书中的记载,再回头看他们流传千古的“断袖”故事。
将其放在最后讲,是因为这是我写这篇文章的缘起。
在中国古代社会中,并不存在一个可以独立存在的性(sexuality)的概念,甚至纯粹生物学意义上的性(sex)的概念也不能独立存在,而是被淹没在更大更综合的“初级生活圈”这个实体之中。
性的概念是在人类进入现代社会中才被逐渐推广。同性恋概念的使用自然也是沿着这样的路径从西方蔓延到东方、从学界走向民间。
虽然没有概念,但自古以来,同性恋是始终存在的。对于同性恋,尤其是男同性恋,古代中国有许多指称,比如“分桃”“龙阳”等。“断袖”在时间上晚出于前两者,但后世对此的使用却更为广泛,衍生出来的还有“断袖之癖”“断袖之好”“断袖之契”等。“断袖”成为古代对男同性恋最常用的指称。
从《佞幸传》可以看到,西汉时期其他皇帝和宠臣的故事也很有同性恋的嫌疑,如汉武帝与韩嫣,汉成帝与与张放、淳于长等,他们感情浓烈时并不亚于哀帝和董贤,但也未能留下类似的典故。
就像有学者所说的:哀帝如若不宠爱董贤,大概也产生不了“断袖之宠”这个成语。仿佛冥冥中,哀帝和董贤注定要成为古代中国男同性恋的最佳注脚。
想了解断袖何以经典,自然还是先看《汉书》的记载:
(董贤)常与上卧起。尝昼寝,偏藉上袖,上欲起,贤未觉,不欲动贤,乃断袖而起。其恩爱至此。
“与上卧起”,指的是董贤可以出入哀帝的卧室这种私密空间。有学者分析,这与“出则参乘”相似,足以显示两人的亲密度。并且,“卧室”“卧起”也留下供人无限遐想的空间,暗示两个人有可能发生一些亲密行为。
书中对“断袖”的具体描写更是坐实了这种猜测。
在一个日间,或是午后,哀帝醒了,董贤还熟睡着,可能他们睡前还亲热过。哀帝想要起身时,发现董贤的身体压住了自己的袖子。不想打扰到爱人,哀帝把袖子弄断后才起了身。
读完这段文字,有些细节,值得我们仔细思考。
书中没有写明哀帝是用什么工具把袖子截断,所以我加了“弄”字。是剑?刀?剪?或是徒手?由于董贤还枕着自己的袖子,哀帝必然行动不便,可借用的工具也应在触手可及之处,而且还只能单手操作,同时还要在过程中要保持安静和平稳,以防扰醒甚至伤害到董贤。
推测这么多细节,是想尽可能还原现场,以便让人了认识到,断袖的过程可能并非如史书记载的那般容易、干脆和果“断”。加一个“弄”字或许可以体现哀帝在其中的小心翼翼和“艰辛”。这背后,尽是哀帝对董贤满满的爱意。
也难怪,班固叙述完这一细节后,紧跟着附上了自己的评价:“其恩爱至此。”
《佞幸传》在描述帝王对宠臣的喜爱之情时,多用“宠”“爱”“幸”“爱幸”等词,其中“爱幸”也是宠幸的意思,多用来形容帝王和女性的关系。班固用这类词,表明他认为此类男臣获宠的方式与女性极为相似。正如赞词所说:
柔曼之倾意,非独女德,盖亦有男色焉。
“柔曼”有姿容婉媚之意,即宠臣们大多貌美,并且要通过奉承来取悦帝王、维系自己的恩宠,此即《佞幸传》所说的“媚”“婉媚”“柔和便辟”。
统计《佞幸传》相关词语的使用频次:
“爱”字3次(其中董贤1次)
“幸”字10次(其中董贤2次)
“爱幸“6处(其中董贤0次)
“宠”约13处(其中董贤6次)
“宠爱”“恩爱”各1次,都专指哀帝和董贤。
可见,作者在描述哀帝对董贤的喜爱时,有意无意在用词上作了特殊对待。如“宠”的使用多于“爱幸”等词。尤其是前文所说的“恩爱”一词,检索《汉书》正文,“恩爱”的使用也只有6处,且其他几处,“恩爱”的意涵为“仁爱”,即君上对臣下的宽厚慈爱之情。从“断袖”这一细节,班固应认识到哀帝对董贤的情感有别于其他帝王对其宠臣的态度。
此处,哀帝和董贤的君臣关系似乎颠倒了,这一打破了固有不平等地位的无意之举是恋人们自然而然的情感表露。即使在现代社会,也并非所有人都能对另一半如此上心。
虽然公开场合高调的“出则参乘”已足以彰显二人的情爱,但两人这种私下的相处情景,更让人信服他们的情深意厚。班固也才有了“其恩爱至此”这一感慨。
品读这一细节时,我联想到《红楼梦》第五十七回有这样一处情节:
这日宝玉因见湘云渐愈,然后去看黛玉。正值黛玉才歇午觉,宝玉不敢惊动,因紫鹃正在回廊上,手里做针黹,便上来问他……
不知1700多年以后,曹雪芹在创作这段宝玉看望黛玉的情节时,是否受到了“断袖”故事的启发。黛玉体弱多病,常年少眠。宝玉懂得她难有好好入睡的时光,自然“不敢惊动”。
这两处情节有不同的背景,但对恋人的爱护之心是一样的,不分古今,也不分现实与虚构。
说到黛玉多病,不得不又联系到哀帝。前文已提及,哀帝继位时就已患病了。黛玉和哀帝的“多病身”很有可能让他们的情感需求有所扩大,而宝玉和董贤则分别成为了他们的良药。
刚开始谋划这篇文章的时候,心头萦绕着林夕给王菲写的《红豆》和《偿还》。两首歌同调不同词,分别以国语和粤语细腻描绘了对心上人的相思之情。其中有两句很相像:
还没好好地感受,醒着亲吻的温柔。——《红豆》
从未等你的眼睛,从梦中看到苏醒。——《偿还》
“醒着亲吻”“等你苏醒”可以说是恋爱中最缠绵,最令人向往、享受和怀念的场景了。歌词中的“我”期待着能和对方实现这一愿望。
哀帝和董贤,我相信,他们一定是实现过的。
至此,我大概明白了“断袖”作为典故的经典之处。
“情欲”也好,“爱欲”也好,最终目的都是希望能和意中人同床共枕,合二为一,感受共眠的温柔。“断袖”,恰好在无意中为这个状态命了名。
只是,由于主人公是两个男子,“断袖”虽经典,却成了男男之爱的专称。否则,它可以和“云雨”一样,走进更多人的视野和文笔中了。
如果人有灵魂,汉哀帝和董贤若知道他们以这样的方式留存于千年史书和文学中,他们是否会不再遗憾,而是感到欣慰呢?
参考文献:
潘绥铭、黄盈盈:《性之变:21世纪中国人的性生活》
黄河:《“黄肠题凑”考》
侯旭东:《宠:信—任型君臣关系与西汉历史的展开》
胡中亚:《汉哀帝义陵“董贤墓”考辨》
李满意、娄玉钤:《痿痹的源流及历史文献复习》
梅显懋:《<诗经·王风·大车>诗义辨正》
王建新:《西汉后四陵名位考察》
王欣、安仲森:《西汉大司马职官考论》
朱晨露:《汉哀帝义陵“董贤墓”名位考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