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结中译本的部分翻译问题
这是拉康研讨班首次有中译本,拿到它时我恰巧在读英译本。拉康的研讨班很复杂,所以它的出版给我提供了很好的参照。在参照两个译本的过程中我发现了一些差异,所以稍微总结了一些内容。以下部分我同时参考了英译版和法文版,我不懂法语,对照法文版时使用的机翻。有一些法文版内容我会列出来,以及在十四讲以前我没有进行对照。
第十四讲,对邻人的爱,P267,第五段
“一个始于乔叟却在伊丽莎白时代的剧院中完全消失的传统,实际上是以fool(愚蠢/愚人)这个词为中心的。”
英文版译文为:
“A tradition that begins with Chaucer, but which reaches its full development in the theater of the Elizabethan period is, in effect, centered on the term "fool.""
因此是“始于乔叟却在伊丽莎白时代的剧院中发展至巅峰的传统”
同样在267页的下文
“并且由于这种愚人有时会带有小丑的特征,这些真理就不仅被容忍了,而且还起了作用。”
这里不存在翻译的错误,只是顺带提及作为纠错的佐证。英译版“小丑的特征”使用的词语为jester,即弄臣。这是伊丽莎白时代戏剧作品中标志性的小丑/愚人类型的角色。我找到的一段关于伊丽莎白时代的戏剧文学特征的参考资料如下:
And of course, many plays feature characters known as “clowns” or “fools”: these were, broadly speaking, characters licensed or known to be deliberately humorous.They could be officially appointed court jesters, or simply servants with parts written to be “wisely-foolish.”
较为知名的愚人角色应该是《李尔王》里的傻子,中译版对傻子的介绍也是李尔的弄臣。因此英译版使用的jester一词能更直观地呈现这一形象。
第十五讲,违犯的享受,283页,第三段。
S(A)是错的,应当是S(A/),划斜杠的A,欲望图里没有完整的S(A)。
“如果只有缺失,大他者便难以为继,而能指便是其死亡的能指。”
英译版这一句也是错误的:
“If there is nothing more than a lack, the Other is wanting, and the signifier is that of his death.”
我找到了法文版进行对照:
“S’il n'y a plus de manque, l'Autre défaille,le signifiant est celui de la mort de l’Autre”
机翻结果为:
“如果不再缺乏,大他者就失败了,能指就是大他者之死。”
此处是一个逻辑上的错误,与译文表达的意思相反,大他者必须得有缺失才能为继,如果没有缺失,大他者便没有欲望。
【后期更正】这一部分不是翻译上的问题,而是法文版主要有打字机版和米勒编辑版两个版本,这两个版本在这一句本身就有出入,我参考的是打字机版,米勒版原文为"S’il n'y a plus que manque...",因此参考米勒版的英译和中译没有错译。但两个版本哪个才是真正的原文我无法考证,大家可以参考评论里那位朋友的思路。
294页,第三段
【后期更正】感谢评论指正,这一处是我的理解有误,请无视这一部分。
“请你们试想一下过去时代的社会斗争是怎样的。请试着在我们的时代找到与之等价的东西,当然是在我们的边缘地带,但更是在我们社会的内部。”
英译版:
“Just imagine what social conflicts were like in times past.Try to find something equivalent nowadays not at the frontiers of our societies, but within them.”
因此是“请试着在我们的时代找到与之等价的东西,恰恰是在我们社会的内部,而非边缘地带。”
第十八讲,“美”的功能,352页,第二段
“人们想要像分享其余的东西那样来分享痛苦,并且只要不因此而引发争斗就好。”
英译版:
“One wants to share pain as one shares heaps of other things that are left over; and one even comes close to fighting over it.”
因此是:“人们想要像分享其余的东西那样来分享痛苦,乃至几乎要为它而争斗。”
第十九讲,安提戈涅的光芒,361页,第三段
“这便是我们所界定的(关于)快乐——它是作为在装置内部运转之物的法则,而我们所说的“欲望向往的这个恐怖核心”正是在这装置内部呼唤着我们。——的拓扑学”
英译版:
“ It is at this point that the topology we have defined - the topology of pleasure as the law of that which functions previous to that apparatus where desire's formidable center sucks us in”
因此是:“快乐的拓扑学作为先于该装置运作的法则,“欲望向往的这个恐怖核心”则在这个装置内部呼唤着我们”
我认为这个错误是比较重要的。在法文版中,与英译版“previous to”对应的是“en-deçà ”,即“低于、以下”。
这里又是一个逻辑上而非纯粹翻译上的错误。在讨论班的开头(48页,第四段),拉康就把快乐原则归于善的一方,而与其相对的是伦理的道路,即欲望。快乐原则在逻辑上早于欲望,也就是说它与欲望相比是更初级的过程,因此快乐不可能作为内部法则主导欲望的运转。
第二十讲,剧情的环节,389页,第一段
“在通常所说的悲剧中,不存在任何真理性的事件。”
英译版:
“In tragedy in general there is no kind of true event.”
把true(法文版对应词为véritable)翻译为真理性的好像有点引发歧义。前文是“能指在世界上引入了两种秩序:真理与事件。然而,如果人们想让能指保持在人与真理维度的关系层面,那么人们就不能同时用能指来标定事件。”因此真理与事件是二择一的。这句话的意思原本很简单,即,在悲剧中有真理而没有事件。
第二十一讲,两种死之间的安提戈涅,405页,第二段
“合唱队不想与此人为παρέστιος、不想与她为伴或者为邻。它不想与她一道处在我跟你们谈到的同一个中心点上。对于这个人,它宁愿和她没有邻近关系,也没有同样的欲望。”
这一段英译版和法文版使用的人称代词为he/il,应当为男性的“他”。
此段拉康评论的戏剧原文为第四场,第一合唱歌,第二曲次节(364行-375行):“在技巧方面他有发明才能,想不到那样高明,这才能有时候使他走厄运¹,有时候使他走好运;只要他尊重地方的法令和他凭天神法时要主持的正义,他的城邦便能耸立起来;如果他胆大妄为,犯了罪行,他就没有城邦了²。”
在这一段,《安提戈涅》的译者做了两个注释:1.暗指那埋葬尸首的人手法虽然巧妙,终于会受到惩罚;2.亦即他的城邦完了,他本人也就成了流亡者。因此译者认为这一段指的是安提戈涅。
而在讨论班的前文中(403页,第二段),拉康在提及此段戏剧时讲的是:“它所界定的人物一般认为是误入歧途的克瑞翁,我后面会告诉你们这样认定的原因。”
以译者的水平不可能混淆法语的阴性和阳性人称,我猜测他是看了《安提戈涅》中文版的注释,按照自己的理解更改了人称代词。
此外,“对于这个人,它宁愿和她没有邻近关系,也没有同样的欲望”后面原本还有一句“它将自己的欲望与他人的欲望分开”,译者没有翻译这句。
英译版为:
“It doesn't want to have close relations with him, nor does it want to ίσον φρονών, to have the same desire. It separates its own desire from the desire of the other. ”
同样是第二十一讲,414页,第四段
“狄奥尼索斯就是这位神,否则他为何会来到那里?安提戈涅的行为和形象同样也很狄奥尼索斯。”
英译版为:
“Dionysos is this god; otherwise why would he appear there? There is nothing Dionysiac about the act and the countenance of Antigone.”
因此是“安提戈涅的行动和形象中没有任何狄奥尼索斯式(的东西)。”
第二十二讲,对幸福的要求与分析的许诺,423页,第三段
“他付出他的人格,由于转移,他的人格完全被剥夺了”
英译版使用的词汇为person而非personality,法文版使用的词汇personne也没有人格的含义。
“ He pays with his person to the extent that through the transference he is literally dispossessed.”,他用他这个人来支付,以至于通过转移,他真的被剥夺了。
在这一部分拉康讨论的是分析家为了维持其功能而付出的代价,分析家要以作为主体的自己作为代价,他在分析中不再具有主体性,因此也就不再是一个人。也许是译者为了让部分内容更好理解选择翻译为人格。
424页,第一段
“在这方面,和他面对面打交道的那个人在一起的并不是只有他。”
英译版:
“He's not the only one there with the person to whom he has made a commitment.”
法文版:
“Ce n'est pas seulement lui qui est là vis-à-vis de qui il apris un certain engagement”
第二十二讲在标题上就提及了分析的许诺,并且英译版和法文版都有承诺(commitment/engagement)一词,翻译成“打交道”过于含糊了。因此应当是“和他作出承诺的那个人在一起的并不是只有他。”
第二十三讲,449页,第一段
“是此时根据情况而以一种在确定性和形式化程度上有所不同的方式诞生的永恒责备,而非实在的父亲,才是上帝天神形象的基础。”
英译版:
“The perpetual reproach that is born at that moment, in a way that is more or less definitive and well-formed depending on the individual case, remains fundamental in the structure of the subject. It is this imaginary father and not the real one which is the basis of the providential image of God. ”
译者漏了一小部分,应当是“正是这一想象的父亲,而非实在的父亲,才是上帝天神形象的基础”。这段的前半部分所提及的责备针对的是有所缺憾的想象父亲。
449页,第四段
“每个人都知道这种阉割位于边际,并且显然绝不会在任何地方发生。”
英译版:
“Everyone knows that castration is there on the horizon and that it never, of course, occurs.”
“人们都知道阉割近在眼前,并且,它当然从未发生。”
这里的意思应该是尽管人们都知道实在的阉割威胁存在,但它并不会真的发生,因为真正的阉割是符号性的。
450页,第二段
“每个人都知道,主体在那里很简单地发现他的父亲是一位偶像”
“偶像”一词应为“白痴”,英译版为idiot,法文版也为idiot。
第二十四讲,伦理学的悖论,458页,第四段
“喜剧让我们满足、让我们发笑、让我们在其充分的人性维度方面欣赏它的东西,更多地不是生命的胜利而是它的失败,是生命滑过、避开、逃开、躲过反对它的各种障碍这一事实”;以及“阳具不外乎一个能指,这种失败的能指。生活继续,[这]依然是胜利,无论发生什么。”
这两句话中的“失败”似乎也是一个不恰当的翻译。英译版中使用的词汇为flight,法文版的对应词为échappée,应当为“逃脱、逃离”,并且英法两版的用词都具有“短暂、转瞬即逝”的意味,让人联想到某个“当人们发笑阳具就出现了”的表述。
461页,第四段
“尊重和敬仰暗示了一种人的关系。”
英译版:
“Respect and admiration suggest a personal relationship.”
这一句指的应当是康德对星空和道德法则的敬仰中暗含了他的无意识,所以是“尊重和敬仰暗示了一种个人化的关系”。
第二十四讲,468页,第三段
“这不仅向我们揭示了他遭到了背叛并知道自己遭到了背叛,而且也揭示出他遭到了背叛却安然无恙。”
英译版:
“This reveals to us not only that he has been betrayed and he is aware that he has been betrayed, but also that he has been betrayed with impunity.”
英译版使用了with impunity(有罪不罚)的表述。它在法文版的对应词为impunément,即:不受处罚、不受制裁地;未造恶果地、不受损害地;(古)未加报复地。虽然中译本似乎选择了第二个含义,但联系前文,菲洛克忒忒斯遭遇背叛十年后仍然依照其最初的想法(在特洛伊海岸为国捐躯)行动,再加上拉康在下文中讨论了在欲望上让步的问题,因此不受处罚、不受损害的解释似乎更适用于背叛者,而未加报复的解释则适合菲洛克忒忒斯。
因此是:这不仅向我们揭示他遭到了背叛并知道自己遭到了背叛,而且揭示了他不加报复地对待这一背叛。
大概就是这样了。我无意进行校对或勘误的工作,这些总结出来的部分几乎都是我偶然发现的,对于“首本中译本”的名声来说,这本书似乎有点草率了。当我在b站都能刷到用拉康的理论(也许是齐泽克-拉康理论?咱也不知道)来解读怪核“空间阈限”的视频时,我想拉康或者精神分析已近乎变成了某种亚文化,人们像佩戴一枚徽章那样将它别在胸口,试图用它阐释些什么,或阐释它本身。在有限的条件下,我们只能通过二手甚至多手的途径去接近原始的文本,而这些手则在不经意之间被确立为权威,我们不知道在读到这些内容之前它们已经历了多少次的理解,上面这些校正也参杂了大量我自己的理解。不过,“齐泽克是美国人想看的拉康”这种讽刺顶多是一种无能狂怒,中译本的这些问题也至多说明了翻译的过程中要面对多少不可能性。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