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物语言学》读书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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蹇丹、卢金梅、妥思娜、童雨嫣、吴思媛、余雯欣
一、全书概要
《食物语言学》是一本妙趣横生的作品。从菜单开始,到薯片、番茄酱、马卡龙、冰激凌等等,横跨欧亚,探讨食物、语言、历史、文化传播之间的关系。一些日常生活的食材,从名称就可以看出它的奇异身世,如西方普遍使用的番茄酱(ketchup)这个怪异的英文单词,其实来源于闽南语的“鱼露”,“chup”是闽南语中的“酱”的音,而“ket”是腌鱼的意思。虽然材料完全不同,但语言却留下了历史。
除此之外,在这本书中,我们还能了解到:为什么原产于墨西哥、感恩节常吃的火鸡(turkey),却叫“土耳其”(Turkey);为什么会把鲜奶或果汁放进加了冰和盐的木头搅拌,发明雪酪,而雪酪又是怎么演变为糖浆的;为什么寿司卷会和毒品、性有关;等等。食物的语言应有无尽的价值,蕴含着我们的历史、社会和人本身。
二、如何看菜单?
菜单上有关食物的语言就像一种编码。通过解码,我们会和语言、文化产生碰撞。在探索的过程中,我们可以窥见菜单写手的心理与用意,从而更好地辨识餐厅的级别、菜品的价位,甚至是有关语言的隐藏线索。
在第一章中,作者为了抽丝剥茧地找出餐厅菜单背后的规律和“秘密”,他和他的研究同伴使用了庞大的数据,从网络中精选了6500份菜单,其中包括来自7个城市(纽约、波士顿、芝加哥、费城、华盛顿特区、旧金山、洛杉矶)的65万道菜,并且控制了如城市、街区、菜系等变量。
作者由一现象引入,即在世界各地,越来越多的高端餐厅开始使用“盲菜单”——只有当食物上桌时,顾客才知道所点的是什么菜。而在高端餐厅的这些菜单中,往往也暗藏玄机。在20世纪时,餐厅往往选择在单词或短语中隐藏线索。菜品名称具有欧式化的特点,表现为双语混杂体,如在英语单词中混杂法语冠词le或者在法语中随意混入英语或者意大利语。但现在这种做法略显滑稽。
现今,高端餐厅为了彰显他们的品味和阶层,营销技巧仍然是必不可少的。
(一)高价餐厅的菜单特征
高价位的菜品会有以下几点特征:

① 重视食材的来源。如“香草烤极乐世界农场羊肉”“绿色集市黄瓜和松子汁”等。
②具有经济意义的语言学性质。表现在写菜单时倾向于使用“定食”“主厨亲选”或者“主厨精选”这样的词汇。如“刺身料理:主厨亲选十味刺身”。
③使用冗长高格调词汇。早期表现为使用法语长单词;现代体现在使用源自意大利语、秘鲁西班牙语、阿拉伯语、希腊语等的词汇,或使用英语中的长单词(其多源自历史地位很高的法语或拉丁语)。[1]

④强调异域风情或者香料。一般瞄准外来食客,针对其猎奇心理,无法抵抗有特色的东西。如“玛萨拉秋葵:秋葵与洋葱、番茄及具有异域风情的印度香料同煮”。
(二)低价餐厅的菜单特征
除了高价,作者也讲述了与低价相关的特征:
①内含“语言填空词”(是一种关系而非因果推论,除了这类词的影响,可能还有其他外因)。表现为一些积极正面但意义含糊的词,来粉饰具体价值的匮乏。如delicious\tasty\flavorful等等,每出现一次平均价格就下降九美分;其他例如诱人的形容词,如rich\chunky等等,每出现一次就下降两美分。
②偏向主观描述的词,低级餐厅往往也可以利用“个体差异性”来推卸责任,与心理相关。
③可供选择的分量档次更多(大份、中份、小份)且可供选择的蛋白质来源也更多。比起高价位的“主厨亲选”,低价位更倾向于用“您的选择”或者“您的方式”。
(三)中等价位餐厅菜单特征
除此之外,作者还介绍了中等价位餐厅的菜单特征,即包含很多又长又啰嗦、含有描述性的形容词。如下:

那么形成这样的现象原因是什么呢?作者认为是身份焦虑。根据格莱斯提出的礼貌原则中的“数量原则”和“关联原则”,言语者不会毫无目的地加入某些词,内容也一定会有相关性。如提到“ripe”(熟透),我们会和“尚未熟透”形成潜在的比较。中等价位的餐厅会因为规格不够高,而需要特意提及这样的词汇,用来提醒或说服顾客。
(四)高低价位餐厅菜单对比
作者还将廉价餐厅与高档餐厅进行对比。廉价餐厅也往往会强调他们的“土豆泥是真的、发泡鲜奶油是真的、培根是真的”。而“真正的”一词往往不会出现在高等餐厅,也与心理学相关:如果一家餐厅强调自己的某样素材是真的,一定会有这样说的理由,比如担心想说服的对象认为那样素材是假的,或者想要证明或保证。昂贵的餐厅断然不会留下这样的线索。简约即是奢华,用词如此,食物亦是如此。高格调的菜单往往使用其他作料画龙点睛:精挑细选的晦涩辞藻,描绘出青葱翠绿的田园风景以及小众的传家蔬菜。
三、番茄酱、鸡尾酒和海盗
番茄酱来自中国的鱼露:用盐保存当地的鱼虾,并将它们发酵成为味道醇厚的酱汁。
东南亚,发酵鱼肉产品比黄豆产品流传更广更持久,越南人、高棉人和泰国人发明了很多精致的发酵海鲜产品,包括鱼露,在越南语中它叫nuoc mam,泰语中叫nam pla,一种辛辣的液体,带有美丽的红焦糖的颜色。鱼露也出现在欧洲和中东,其来源也许是独立于亚洲鱼露的发明。古巴比伦有一种叫siqqu的鱼露,古希腊有一种叫garos的酱汁。
来自英国的水手们远航来贸易,从中国水手那里发现了一种由鱼露和香料制成的调味品,品尝到这种美味的调味品后,便把它带回了西方,并按照中国发音将该调味品叫做“Ketchup”。
ketchup 流传到西方后,西方人开始使用葱、蘑菇、黄油和核桃等各种不同原料来制作ketchup,不断尝试改变成不同的口味。作者还从简·奥斯汀的家庭菜谱找出其踪影;随后ketchup被加入番茄、凤尾鱼等材料,再被广泛推广,最后演变为风靡全世界的调味酱,则离不开美国的工业化生产——19世纪50年代,为了更好地运输与储存,Ketchup中加入了更多糖和醋,变成了现在孩子们欲罢不能的酸酸甜甜的口味。
本章还含有重要的语言学知识——语义漂白:
ke-tchup,意为“腌制鱼酱”,是闽南语——福建南部和台湾用的语言。一开始这个词源于闽南语,原意为“鱼露”,但是在之后的400年中,随着其他酱汁变得更加受欢迎,kecap涵盖的意思也就更广泛,现在在印尼语中,kecap仅仅指“酱汁”(甜酱油是kecap manis,鱼露是kecap ikan等等)。语言学家称这种意思的扩展为语义漂白,因为它原本意义的一部分(咸鱼的那部分意思)被漂白掉了。
Ketchup的故事——从中国和东南亚的发酵鱼露到日本的寿司,再到我们如今的甜番茄酸辣酱(chutney)——总而言之,就是全球化的故事,也是几个世纪以来的经济霸主、世界上的超级大国的故事。
但是这个超级大国不是美国,这辉煌的世纪也不是我们的。掉落在你车座底下的塑料番茄酱小酱包提醒你,在上个千禧年中,谁才是世界经济真正的霸主。
世界的文化与交流从来都不会是一个闭环,而是不断地变化流动。我们都是移民,没有一种文化是孤岛。
四、你叫谁火鸡?
第六章中火鸡的命名涉及两种鸟的混淆和航海时代葡萄牙政府的保密行为。
火鸡属野生火鸡种,是美国原住民在公元前800到100年之间在米却肯和普埃布拉驯化的。阿兹特克人由北向南迁至墨西哥谷,将火鸡传到了阿兹特克。到了15世纪,家养火鸡已经遍布矮子特克世界。在阿兹特克语言中,totolin指母火鸡,huexolotl指公火鸡。现代墨西哥西班牙语中的火鸡(guajolote),正是由Huexolotl而来。
在1502年的洪都拉斯海岸,哥伦布吃了可能是火鸡的一种鸟,于是火鸡就踏上了前往欧洲的旅程。西班牙探索者叫它们孔雀鸡(gallopavo),在1512年之前就把它们送去西班牙。16世纪中期之前,火鸡就已经到了英格兰、法国、德国和斯堪的纳维亚。
为打破奥斯曼和越南人在香料贸易的垄断,开辟了新的航线。同时,葡萄牙人从西班牙人那里买到了火鸡。在葡萄牙语中火鸡的名字很明显表现出它源于西班牙——秘鲁鸡(galinha do peru)。
与此同时,法国和英格兰也进口了一种非洲飞禽——珍珠鸡,它被叫做galine de Turquie或者Turkey cock(土耳其鸡)。它也叫pouled’Inde(印度母鸡),因为它是从埃塞俄比亚进口的(在15世纪,“印度”既可以指埃塞俄比亚,也可以指印度)。
到了1550年,葡萄牙开始再度从西非进口这种非洲“土耳其鸡”,同时他们从新世界进口火鸡。为了维护自身在国际贸易中的优势,葡萄牙政府下达了针对一切航海探索的保密政策,造成在之后的100年中,英语的“土耳其鸡”和“印度鸡”,以及法语中的“印度母鸡”有时用来指火鸡,有时用来指珍珠鸡。英语中对两种鸟的混淆直到两者都在英格兰人开始养殖之后才消失。
其他的语言也同样因为这种混淆而产生了相应的名词:法语源于d’Inde的dinde,荷兰语的kalkeon,许多名字都在后来以West Indies(西印度群岛)来指代美洲,只有黎凡特阿拉伯语dikhabash指向了埃塞俄比亚,珍珠鸡的来源地。德语中曾有一长串的名字用来指火鸡(Truthahn,Puter,Indianisch,Janisch,Bubelhahn,Welscher Guli等等)。
另一个这种早期混淆的纪念品就是火鸡的属名,瑞典的动物学家林奈,错误地用珍珠鸡的希腊名meleagris来解释索福克勒斯的“火鸡”。事实上,鸡meleagris这个名字源于希腊英雄墨勒阿格洛斯( Meleager )——出生时就被预言他的生命长度就和他母亲火堆中的木头一样。虽然他的母亲赶紧揪出了里面的木头,墨勒阿格洛斯后来还是走向悲剧,他的黑衣姐妹们在他的墓前洒下许多泪水,阿尔忒弥斯就把她们变成了珍珠鸡(Meleagrides ),把她们的泪珠变成了身上的白点。
五、性、毒品和寿司卷
第七章的题目虽然是《性、毒品和寿司卷》,但它讨论的其实是好评或者差评,主要针对两个问题:一是哪些词语和好评差评息息相关,二是好差评中有哪些隐喻和语言学的结构。
一开头就抛出一个生活情境:
在旧金山,作者和朋友对“最好的玉米饼铺是哪一家”这一问题争执不下。再将情境扩大到不同的城市与食物,发现在品味上,不同的人对不同的事物有不同的评价。再将研究的目光聚焦于网上餐厅的评论上,因为,这些评论是在人类最有意见、最诚实的状态下写的,并且其中表现出的暗喻、情绪或者情感是人类心理学的重要线索。毕竟,大多好评和差评,本就是人在吃完一顿饭享受一家餐厅的服务后的第一反应,而非字斟句酌。作者还指出,研究这些事物,有助于我们理解人类的本质。
为了更全面地了解餐厅评论下人类的共性思维,作者和来自卡内基·梅隆大学的维克多·查胡纽、诺亚·史密斯和布莱恩·劳特利奇等展开了计算语言学的实践。他们研究了100万份Yelp上的餐馆评论,囊括了旧金山、纽约、芝加哥、波士顿、洛杉矶、费城、华盛顿等七个城市,时间横跨7年——从2005年到2011年。在这些菜单和评论中,作者和其同事们发现了食物语言的一些共性:
1、哪些词语和好/差评最息息相关?
好评中主要使用正面情绪词或者正面情感词:
love delicious best amazing great favorite perfect excellent awesome wonderful fantastic incredible(爱、美味的、最好的、令人惊喜的、好极了、最爱的、完美的、杰出的、棒极了的、极好的、了不起的、难以置信的)
差评中主要使用负面情绪词或者负面情感词:
horrible bad worst terrible awful disgusting bland gross mediocre tasteless sucks nasty dirty inedible yuck stale(恐怖的、坏的、最坏的、可怕的、糟糕的、恶心的、乏味的、恶劣的、平庸的、没有味道的、差劲的、脏的、无法下咽的、反胃的、陈旧的)
在这些词中,作者再次佐证了语义漂白(semantic bleaching)现象。语义漂白它分为两种情况:一种是形容词的语义漂白,一种是动词的语义漂白。如“horrible”和“terrible”等词曾经是用来形容某种“引发恐慌情绪(inducing horror)”和“引发惊骇之情(inducing terror)”的东西,而“awesome”和“wonderful”则是指“引发敬畏之情(inducing awe)”和“充满奇迹的(full of wonder)”等意。也即是说,随着时间的推移,人们已经在没有实际恐慌或者奇迹的情况下使用这些词了。不只形容词如此,动词也是如此。如“love”一词,语言学家和词典编撰者艾琳·麦基恩发现就在19世纪末开始,“爱”这个词的使用,已经不仅限于浪漫的核心意思,还会用在食物等无生命的东西上,表现为人对无生命之爱。
2、在差评中,会出现哪些隐喻和其他语言学的结构呢?
作者发现,评论者往往使用表现不同感官的贬义词,来区分啤酒究竟是闻起来差还是尝起来差(corny陈腐的、skunky臭烘烘的、metallic金属般的、stale陈旧的、chemical化学品味),还是看上去差(piss尿、yellow黄、disgusting恶心、colorless无色、skanky脏兮兮),或者口感差(thin薄、flat无味、fizzy起泡沫的、overcarbonated过度充气)
由此,作者佐证了消极差别化(negative differentiation)现象。即指表达负面情感的词比表达积极情感的种类更多、词意差别更大,且这一现象存在于各个领域各种语言当中。
隐藏在消极差别化现象下的人类心理是,人类对负面情况更为敏感,负面情绪词种类更多,其背后是人们受到轻微创伤后的语言学症状的作用。是的,背后是创伤,是故事。
在对餐厅的差评中,一些普通名词剥夺了研究者们的视线:如“经理、顾客、分钟、钱、女服务员、男服务员、账单、态度、管理、生意、道歉、错误、桌子、费用、订单、女主人、小贩”等,这些词与食物本身无关,只是往往和别人做的坏事有关。
另外,差评中泛滥着代词“我们”,如“我们等了”、“我们的主菜”、“我们只好”等。其背后反映的是人们在受到创伤之后需要立刻通过描述这段经历来释放他们的负面情绪,受到创伤的人为了证实他们的归属感会在集体中寻求抚慰,因此会更常使用“我们”。这是佩尼贝克在“应激社交阶段模型”中提出的。
3、那在好评中,又往往会出现哪些隐喻和其他语言学的结构呢?
①如果评论者们喜欢一家餐厅,会更多地使用“性”作为比喻。在对昂贵餐厅的评论中,提到“性”的频率尤为高。
以下这些评论是在昂贵餐厅里的:
the apple tarty ice cream pastry caramely thing was just orgasmic这个有苹果冰激凌还有焦糖的香艳糕点简直让人高潮迭起
sumptuous flavors, jaw-droppingly good, sexy food豪华的味蕾盛宴,令人瞠目结舌的美好性感的食物
succulent pork belly paired with seductively seared foie gras多汁欲滴的五花肉配上撩人的烤鹅肝
“高潮”、“性感”、“撩人”等词表明,关于性的隐喻,美国的评论者们直言不讳。
②在廉价餐厅的评论中,评论者们使用与上瘾或毒品有关的语言而不是和性有关的语言来修饰垃圾食品和甜食。如:
garlic noodles . . . are now my drug of choice大蒜面……现在是我嗑药首选
these cupcakes are like crack be warned the wings are addicting这些纸杯蛋糕简直就像白粉一样
. . . every time I need a fix. That fried chicken is so damn good!……每次我需要吸一点。这炸鸡真他妈太好吃了!
I swear the fries have crack or some sort of addicting drugs in them我发誓这些薯条里一定放了白粉,或者其他让人上瘾的毒品在里面
这些例子都是跟毒品相关的的。评论者们通过埋怨这些食物,为自己撇清了“罪孽”。当然,研究者暂时无法确定对垃圾食品的渴望和药物上瘾有什么生物化学层面的关联。
同时,作者的研究发现,女性比男性更常在评论中使用这种毒品的比喻,说明她们为了保证健康或者低热量饮食承受了更大的压力。
③ 甜点与性之间有着密切联系,这是因为甜点质地柔软、湿润欲滴、味道香甜,这与感官享乐和快感联系在一起。如:
I still lust for the silky panna cotta and tantalizing sorbet我至今还对丝绸般的意式奶冻和诱人的果汁冰糕欲求不满
Marshmallows… so… sticky and sweet, they’re nearly pornographic.棉花糖……如此……黏稠香甜,情色香艳
在甜点领域,消极差别化的现象并不明显。反而这些有性暗示和对甜点的评论所表现出的正面性强得惊人。评论者们在褒义词的使用上,多样性不足,但其使用频率却大大超过贬义词。反映的是,人类是正面积极的,这被称为波丽安娜效应。
更妙的是,褒义词有一种特殊的语言学地位,叫无标记词。
这是一个相对概念:在一对反义词中,比如happy(高兴)/unhappy(不高兴), good(好)/bad(不好), capable(能够)/incapable(不能够),或者honest(诚实)/dishonest(不诚实),前面那个词是无标记或中立词,后面那个则是标记词。这可以说明,人类在思考事物时的第一反应是积极的。我们是一种乐观的事物,倾向于发现以及讨论生活中发生的好事。
六、薯片和自我
本书第八章主要讲的是:薯片作为垃圾食品,零食广告商们在推销它们时,究竟使用了哪些微妙的语言学技巧。
1、高价薯片
(1)健康论调
我们首先来看研究者们从一包较贵的薯片包装的背面抄录的广告语内容:
“某品牌”薯片是
● 全天然的
● 无胆固醇
● 使用调和花生油在壶中烹调
● Kosher认证
薯片中
● 无味精
● 无人工色素
● 无人工调味剂
● 无防腐剂
● 无小麦蛋白
● 无氢化油
● 无反式脂肪
● 无人工甜味剂
在“某品牌”我们不会洗去土豆天然滋味,让我们的薯片更香脆,更美味。
通过观察上边的例子,我们可以发现:我们认为薯片是垃圾食品,在商家的口中却是一种健康的食品,说明生产商很清楚我们想要的是健康食品,所以大力地去把这种推销手段放在了健康食品上面。生产商们清楚地知道消费者们对薯片的健康价值持怀疑态度,故如此荒唐地强调健康。健康论调在高价薯片中出现的次数是低价薯片的6倍,每包6倍!
(2)其他特征
①高价薯片的广告词用语更为复杂。他们和菜单写手一样,觉得你越有钱,就越愿意听他们讲一些啰嗦的语言。比如在第一章中提到的高价位餐厅,更多的想要使用一种啰嗦的词语,而且每增加一个词语,价格也会上涨。
②描述中暗示着所谓的自然可信度,比如说在高价薯片中,更多的会提到天然这两个字。
③差异化及比较性的词语使用频繁,如薯片“香脆口感独一无二”或者“脂肪含量为同类品牌中最低”等,是为了让人确信昂贵薯片的确有某种特质或原料(好品质或脂肪)比其他薯片更多或更少。
④有许多否定标记如nothing fake or phony、no fake colors、no fake flavors、no fluorescent orange fingertips、no wiping your greasy chip hand on your jeans。这是合理化薯片的一种手段。作为一种高价薯片,它想要保持住自己的地位,就必须把自己的某种品位合理化,或者说去否定其他薯片中的一些东西。它想要把自己的这种薯片独立于一种固定的审美观之外,或者通过将这些品位作为文化偏好来传承。
2、低价薯片
接下来是我们来看看低价薯片,它和高价薯片并不一致——它强调的是家传配方或者融入美国的历史和地理。
例如广告词里出现的“奠定了我们公司基础的薯片(the chips that built our company)”,“85年祖传配方(85-year-old recipe)”,“经过时间检验的传统(time-honored tradition)”,“经典美国零食(classic American snacks)”或 “来自伟大的太平洋西北([from] the great Pacific Northwest)”等,是商家们在用心地创造一种传统可靠性,他们的目标受众是那些重视家庭和传统的消费者们,具有的是依存自我人格。而高价薯片的定位是具有独立自我人格的消费者们。
七、中国为什么没有甜点?
本书最后一章讲述中国为什么没有甜点。
甜点(desert)不仅指的是一种甜的食物,从词源学的角度来看,desert指的是一顿饭的最后一道菜,这个词源于法语的deservir。意思是说:把已经上的菜撤除,在撤除之后配上加了香料的红酒,再享用裹了糖衣的坚果或者威化饼干,这就是所谓的一餐中的最后一道菜的步骤。
这些五花八门的甜点实际上源于中世纪,仅仅只是小吃,并不是我们今天真正意义上的甜点。据希罗多德的《历史》记载,公元前5世纪热爱甜点的波斯人嘲讽希腊人没有专门的甜点,因为他们在吃完饭后仍然是饥肠辘辘。这也是波斯人对甜点的热爱,用了这些简单的威化和坚果向我们今天甜点靠拢,让甜点有了如今的位置。
就甜点的历史而言。首先“甜”这一特性来自于巴格达,它源于中世纪人们对于健康和消化的关注,他们认为甜点可以帮助人们消化油腻的食物,因此要放在最后进行。然而放眼整个欧洲中世纪,在就餐结束的时候奉上甜点,还不是一个特别严格的要求,许多的甜味食物都是在中间上的。但是到了16世纪,糖价的大量下跌导致了整顿饭中甜味料理的增加。从中世纪后半部分来看,甜点就已经往餐末的位置靠拢了。在18世纪,dessert就被纳入了美式英语和英式英语,在英式英语中它仍然保留了餐后甜点的解释;但是在美式英语中,餐后甜点的界限还是有些模糊的。
先吃小吃然后再食用甜点的习惯是在近代欧洲菜系中发展起来的。这一概念在有些菜系中存在,但在有些菜系中却不存在,比如说中国和古希腊。那么为什么中国没有甜点?主要有以下几个原因:
1、非正式性,即甜点本就不属于一道菜的一部分。在美国和欧洲的就餐顺序中,他们的菜都存在一个规则:甜点最后上,但是真正不同的是中国菜,甜点根本不是一道菜的一部分。
2、非纯正性。在现代最常见粤语或者普通话中的甜点,并不是真正西方的甜点(dessert),很有可能是舶来品。这也是为什么烘焙和烤箱在中国菜中无足轻重。
3、隐形文化规则影响菜品内部的不同结构。虽然中国菜中没有上甜点的习惯,但是存在不同的结构,即原料和组合上的制约。例如粤菜中的一顿饭中,往往存在淀粉(米饭、面条、粥)和非淀粉(蔬菜、肉、豆腐)两种组合,这些组合可以混在一起变成一道菜,也可以分开变成盖浇饭,因此用英语来描述这些菜会变得很奇怪。
“感到奇怪”可以用以下的实验结果来解释:印第安纳大学的研究者们测试了六万份网上的食谱来验证食物配对假说,并且提出了一条理论,认为好吃的菜肴往往会组合含有相同味道化合物的原料。他们同时发现了北美和西欧食谱以及亚洲食谱中有趣的的差异:前者往往会将含有相同化合物的原料配对,而后者往往组合没有相同化合物的食材(牛肉和生姜辣椒……)。这一个差异意味着对相似或者不同化合物的偏好可能也是产生不同菜系的原因。
隐性的文化规则让北美及西欧的人们认为甜点必须是甜的,或者克尼什馅饼该是鸡肉味而不应该是牛肉味道,但我们却习惯于组合有着不同化合物的食材。这些都是源于菜系的本质,它本质上是一种非常丰富的文化结构,其中构成它的味道元素,以及如何结合各个元素的语法规则,都在很久之前就已经扎根于文化中了。菜系语法甚至说明了什么是幸运签饼——原先只是日本庙宇中的小食,后来成为了美国华人餐厅的标准甜点,为美国食客填补了甜点的空白。
总之,甜点不仅仅是一种感官的享受,也是隐形文化之间的映射,是非肉眼可见的食物语言,它藏在我们的齿颊之间。
八、这名字是不是让我听上去很胖?
为什么冰激凌(Ice cream)和薄脆饼干(cracker)的名字不同?第十二章探讨了多个语言学问题。
1、名字的发音与食物的关系
约定论:名字只是一种约定俗成的惯例。英语中用egg,但广东话叫“蛋”,意大利语用uovo,但如果这些名字交换国度,只要大家都同意,也不会有什么变化。
自然论:名字本身的存在一定有意义,和物品之间有着自然的联系,而有些名字可能自然而然就比其他的名字“听上去更甜美”。
费迪南·德·索绪尔制定了一条原则——“符号的任意性”,但在过去几十年中,沿着上世纪早期语言学巨人,包括奥托·叶斯柏森和罗曼·雅各布森的足迹,研究表明自然论仍然占一席之地:有时候,名字的声音和食物的味道是有关的。
2、声音象征:指声音携带意思的现象
其研究主要集中在原因上,特别是两组不同的元音,前元音和后元音上。它们的名字来源于发出这些元音时舌头所处的位置。
过去100年左右的多项研究表明,总体的趋势是许多语言中的前元音往往用于小的、瘦的、轻的东西,而后元音则用于大的、胖的、重的东西。
例子:在一项市场营销的研究中,理查德·克林克编造了许多对商品名称。这些品名中其他元素都是相同的,只有前元音(detal)和后元音(dutal)的区别,然后提出以下问题:
哪个品牌的电脑感觉会更大,Detal还是Dutal?
哪个品牌的吸尘器感觉会更重,Keffi还是Kuffi?
哪个品牌的番茄酱感觉会更浓稠,Nellen还是Nullen?
哪个品牌的啤酒感觉颜色更深,Esab还是Usab?
在以上任意一个问题中,有后元音的品牌名(Dutal、Nullen)都被认为是更大、更重、更浓稠的产品。
“既然冰激凌这种产品最原始的目的就是要更浓郁,奶味更重,质地更厚,那人们倾向于选择品名中有后元音的现象就一点都不奇怪了。”
作者的假设是:在冰激凌的品牌或口味的名字中,会找到更多后元音,与此相反,在清淡食物如薄脆饼干中,应该有更多的前元音。

为此作者进行了一项“早餐实验”的研究,其中一组食物有哈根达斯或Ben & Jerry's的81种冰激凌口味,另一组则是一个瘦身网站上的592种薄脆饼干的品牌。在每一组中,都数了前元音(i, ɪ, ɛ,e, æ)和后元音的总数。发现在冰激凌的名字中后元音更多如Rocky Road、Chocolate、Caramel、CookieDough、Coconut;而薄脆饼干的名字中的前元音更多(ɪ元音特别多),比如Cheese Nips、CheezIt、Wheat Thins、Pretzel Thins、Ritz、Krispy、Triscuit、Thin Crisps、Cheese Crisps、Chicken ina Biskit、Snack Sticks、Ritz bits。
例外:vanilla(也就是我们现代的橙花)有ɪ。但大部分含前元音的冰激凌口味中往往有小的、薄的原料(thin mint薄薄荷、chip片、peanut brittle花生碎片)。
3、频率代码理论
低频音(音调低的声音)或高频音(音调高的声音)都可以表示某种特殊的意义。人类天生就会将音高和大小联系起来。所有的元音都有不同的共振频率。当我们的舌位较高,并处于口腔前端时,口腔前端留下的空穴就更小。更小的空穴意味着音就更高(震动空间越小,波长越短,因此频率更高)。
频率代码理论提出了前元音,比如i和ɪ,和小的、薄的东西有关,而后元音,比如a和o,则与大而重的东西有关,因为前元音有更高音调的共振,而我们天生就会将高音与小型动物联系起来,之后扩展到所有小的东西。
进一步的研究结果:升高音调或者“提前”元音(把舌头往口腔前部稍微挪动一点,让所有元音的第二共振峰都更高)都会让人联想到婴儿或者儿童。
作者曾研究了全球超过60种语言,提出在许多语言中,表示小或轻的词尾追根溯源,最终都会指向“儿童或与儿童有关的名字”的结论。
4、其他与食物有关的声音象征理论
牛津大学心理学家查尔斯·斯宾塞和他的同事的研究成果展示了不同食物的味道,圆润或锯齿状的图片,以及像maluma/takete这些词之间的联系。m和l的音,比如maluma,与奶油或者更柔和的味道相关,而t和k的音,比如takete,则与苦味或者气泡有关。
德国心理学家沃尔夫冈·柯勒在1929年提出了格式塔心理学理论:大部分人会叫左边那幅锯齿状的图片kiki(或者takete),右边那幅圆圆的bouba(或者maluma)

作者也发现,l和m在冰激凌的名字中出现更频繁,而t和d在薄脆饼干的名字中更常见。合理解释是这和连续性、光滑度有关。像m, l和r之类的音,也就是连续音,在听觉上表现出连续以及光滑的特性(这个音从头到尾基本是一致的)。这些音往往让人联想到更光滑的图像。与之相反,刺耳的声音往往突然开始又戛然而止,比如t和k,则更符合尖锐的形状。辅音t是英语中最有爆破力的音。

联觉假说的理论:
我们五感中的一感“听觉”所感受到的光滑度,似乎会影响另外两感对光滑度的感知:“视觉”(看见更圆润的而非锯齿状的)以及“味觉”(尝到更柔滑的而非更刺激的)。
但对bouba/kiki的研究结果表明,我们每人都或多或少有联觉的特性。我们的味觉/嗅觉、视觉以及听觉都至少有一定的联系,但还不清楚这种联觉究竟有多少是天生,有多少是在后天受文化的影响。
联觉假说以及频率代码也蕴含着物种的进化史。约翰·奥哈拉提出,高频和区分敌友间的联系也许可以解释微笑的起源。我们通过往后收起嘴角来微笑。动物,比如猴子,也会收起嘴角表示顺从。相反,它们会将嘴角往前推(奥哈拉称之为“O形脸”),让嘴唇尽可能突出,以表示攻击。(即“微笑元音”,故而无论这些词和微笑隐藏了什么样的含义,最后都有冰激凌的影子)。
联觉假说以及频率代码可能也和语言的起源有关系。比如摹声学说:语言的起源至少有一部分是模仿大自然的声音,用犬吠来给狗命名,根据猫叫给猫命名等。
在本章中,作者主要探讨了食物词汇的发音和食物的味道之间的关系。
首先,作者列出了关于食物名字发音与味道之间的关系的两种观点:约定论和自然论。此外,过去100年左右的多项研究表明,许多语言中的前元音往往用于小的、瘦的、轻的东西,而后元音则用于大的、胖的、重的东西,鉴于该趋势以及一项市场研究的结果——在以上任意一个问题中,有后元音的品牌名(Dutal, Nullen)都被认为是更大、更重、更浓稠的产品,作者进行了一项“早餐实验”,以探索冰激凌商是否会在冰激凌的名字中使用后元音暗示自己的冰激凌更浓厚,奶味更重,作者通过实验发现在冰激凌的名字中后元音更多,而薄脆饼干的名字中前元音更多(ɪ元音特别多)。
接着,作者还介绍了频率代码理论、格式塔心理学理论、联觉假说,他认为频率代码和联觉假说以及频率代码蕴含着物种的进化史,可能也和语言的起源有关系。
最后,作者认为元音和辅音已经成为我们的表达系统的一部分,使我们能通过组合不同的声音成词来表达复杂的意思。如此看来,作者似乎更倾向于本章开篇所讲到的自然论了,然而语言的起源并不简单,仍是一个待解的谜团。无论是约定论还是自然论,都有其合理之处,我们并不能直接简单地对食物词汇与其味道之间的关联进行盖棺定论。
结语
食物的语言是一扇窗,让我们看到语言,看到历史,看到东西文明的碰撞与交联。
食物的语言并非仅仅是一条通往过去的词源学线索,它也可以为当下解码,在研究的过程,更好地理解当下。比如全球化,比如因因特网的崛起可以使用丰富的数据库探究成千上万的网上餐厅点评和其菜单、广告,揭示隐藏在其中的语言学线索。
食物的语言也体现了人们的心理,从我们的想法和情感的本质到我们对他人态度的社会心理学。比如发现波莉安娜效应为我们提供喜欢美味食物和积极点评的证据。
食物的语言也反映了我们的认知:元音概念与人类微笑的起源紧密相连,回答了凯蒂的问题的格莱斯原则(数量原则等),关于说太多意味着什么:写着“番茄”的番茄酱广告,菜单上过多的“新鲜”或“美味”,垃圾食品包装上的“健康”二字。
我们还探讨健康。我们如何看待食物也反映了人类的抱负:我们想要过健康、自然、返璞归真的日子,与我们的家人和文化水乳交融,找到我们心底的积极阳光。
换句话说,我们自己宗族或国家的语言和饮食习惯,不能使用到所有的宗族或国家中。但是所有的语言和文化都有一种本质上的相关性,那就是作为人类所有的社会及认知特质。
这些方面——尊重差异,相信我们共有的人性——是悲悯情怀的原料。这也就是食物语言学的最后一课。
[1] 值得注意的是,高价餐厅菜单中的单词平均比低价餐厅长0.5个字母;菜品描述中单词的平均长度每增加一个字母,这道菜的价格就上涨18美分(如果有“两片词”的出现,每道菜就会贵50美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