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关西游》:世道与人道的关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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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本书是张怡微的《西游记》研究作品。该作分为上下两编,上编题为《世道与末技》,下编题为《虚无与情难》。我们知道,孙悟空出于石缝间,本自无性,自然也就没有生殖,没有情关。可是此书却被冠以《情关西游》之名,是因为后来清末明初之际出了个董说,续了部《西游补》,才为孙悟空补入了情难。所以此书上编主述《西游记》,下编主述《西游补》,而关情的“情关”重心则放诸后编。作者张怡微认为,《西游记》原著虽涉及了家庭生活、士绅、官场、市场、司法审判、社会流动等中国社会文化生态各个领域的世情伦理,可是在西行事实的虚幻背后所隐藏的取经实质即是修心。指出宗教文学的终极关怀的“道心”,既是世道,也是人道。所谓智极则圣,情极则佛。
孙悟空是第一次离开花果山,在第一场出门寻道的途中,见识到的“世人都是为名为利之徒,更无一个为身命者”这样的事态人情。后来的“齐天大圣”的名号,不是作为礼物的馈赠,而是作为一种苦难的展开。蟠桃盛会没有请“齐天大圣”,于是他大闹天宫。《西游记》第二十回,孙悟空自己说起:“凭本事,挣了一个齐天大圣。只因不受天禄,大反天宫,惹了一场灾愆。”也就是说,“受天禄”只是入籍;而“得天禄”才是入席。孙悟空因“无禄”,因此没有入“我群”的资格,直接导致他酿下重祸。
孙悟空与天兵天将开战,孙悟空是真打,可是天兵天将却不能真打,只能“降”他。玉帝所统领的上界作为明代官僚体系的原型,造成了十万天兵天将打不过一个妖猴的假象,作者借此行使对封建官僚体系进行嘲讽的意图。
而取经途中,火眼金睛的孙悟空三次因识破妖怪的伪装而被唐僧驱逐,分别被设置在二十七回、五十七回、七十七回这样别具慧心的“三七”回目。所影射的是作为精神领袖的唐僧其实并未能够做到在“杀生”与“除魔”之间达到一个理性的平衡。他的求善,一方面体现为对于恶的姑息;另一方面也没有降低残酷。暗讽想要消除不幸,实际上却助长了不幸的权利载体。
除此之外,《西游记》中的唐僧每每见山不是山,见山如见魔的惶恐,以为“山高必有怪,岭峻却生精”的执念,因为关山即是关情,也就是情关。第八十五回,悟空道:“佛在灵山莫求远,灵山只在汝心头。”第二十四回,唐僧问西天“几时方可到”,悟空道,“念念回首处,即是灵山。”
而《西游补》作为续书,其故事也是从“火焰山”展开的。即《西游记》中第六十一回【猪八戒助力败魔王 孙行者三调芭蕉扇】一节的后补。全书仅十六回,描述的是唐僧师徒四人经过火焰山,派孙悟空去化斋,却为鲭鱼精所迷,渐入梦境,经历青青世界、未来世界、古人世界,产生种种梦境与幻境,不断坠入深渊、穿越时空,最终在虚空主人的呼唤下方才清醒过来。
全书以梦境来表现心理意识的流动,时间贯穿了过去与未来;以情喻史,为无性的孙悟空补上了一则情难。


早年孙悟空在大闹天宫之际,被太上老君关入八卦炉当中锤炼,熟料被他蹬翻老君炉后落下余火。而“火焰山”,即是他早年伏下的祸端。也就是说,火焰山中的山火,就是孙悟空的心火。孙悟空因火而向铁扇公主求情,铁扇公主却因情而对孙悟空动火。行者不能行,是因为山火;公主不放行,是因为情火。所以《西游记》中的孙悟空在此行之前始终残性未泯,自火焰山一回后,性行大为改观。而到了《西游补》,鲭鱼肚又成了自太上老君的丹炉之后的另一个情欲的熔炉,另一方锤炼的空间。


《西游补》第二回,孙悟空发现“天”不见了,因为在《西游记》中有着为戏弄伶俐虫和精细鬼而用葫芦装天的“前科”,因此到了《西游补》中,他则被诬陷为偷天贼。而后在万镜中都照不到自己,因此只能被动地目击世间万象与历史残局而浑然无力。
所以鲭鱼肚对孙悟空所造成的心理郁结是一种认知困境,是从社会学意义上对于人的社会关系的架空,从而导致的对于天理的迷失。
西方人本主义心理学家马斯洛在《人性能达到的境界》中首次提出“约拿情结”一说。《马太福音》中耶稣以约拿“三日三夜在大鱼肚腹中,人子也要这样三日三夜在地里头”喻自己将在墓中经过三日挣扎与顺服的锤炼后方能复活。
所谓“约拿情结”,被马斯洛阐释为一种拒绝成长的防御机制。正如约拿徒劳地逃避自身的命运一样,“约拿情结”的具体表现为对自我命运的逃避,对自身天赋的闪躲,以及对“天降大任于斯人也”的畏葸。这源自对本质的终极价值的质疑,与其所造成内在压迫的恐惧。
情妖鲭鱼作为情欲的象征,本质上不是一个劫难的实体,而是一个空间的喻体。《西游补》第十六回直述孙悟空原与鲭鱼精同年同月同日同时生,暗喻情妖原本就是孙悟空自身的情欲。


《西游补》第十五回,又借波罗蜜王之口说出孙悟空在《西游记》中所进罗莎女体内后,隔年便降临了五个男妖。此劫之妖“小月王”即是其中之一。“情”字自可拆解为“小、月、王”,亦可视作“鲭”之化身。沉湎于镜中假象,如同在虚假世界中身陷囹圄。在董说这种对于个体虚无实验的破坏性创造背后,直指如何克服大千世界中的虚华,挣脱尘世污秽,走向超越性理性的个体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