鲸,是我们与外星人的信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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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世纪70年代,美国国家航天局成功发射旅行者号探测仪,它们承载着人类对浩瀚宇宙和外星生命的无限好奇,向太空深处飞去。
每一艘探测仪器上都运载着一枚镀金的铜版唱片,它们是我们的信使:携带着我们在太阳系中的位置信息、我们的科学知识架构、一小部分影像和音乐,以及来自全球各地的问候声样本。除此之外,它们还携带了鲸歌。

人类能够捕捉到鲸歌的变化、细节和复杂性,但却无从知晓鲸歌的真正含义。即便如此,我们还是将鲸歌送入了星际空间,因为吟唱这些歌曲的生物是最为高级的生物,我们对它们充满了敬畏与喜爱之情。因为鲸类的存在如此扣人心弦,以至于我们认为它们会引起外星生命的兴趣——或许,外星生命能够理解这些超凡脱俗、虚无缥缈的鲸歌。

数千年来,因为鲸类庞大的生命尺度与体形令人类对它们产生了无休止的迷恋,我们追踪它们、猎捕它们,将它们刻入神话与图腾中,用它们的骨头建造了中世纪城堡的拱门。但直到现在,鲸仍然是一个遥远而神秘的存在。
它们生命中99%的时间都位于水下,远离不断接触它们的人类;它们是地球上最大的动物;有些鲸类的寿命是我们人类的两倍长;它们的迁徙可跨越一整座大洋;一些鲸类用它们嘴巴内侧上方的“筛子”捕食,另一些鲸类则演化出了用声音在深渊中导航的技能。
今天,在有限的认识之中,让我们来了解一下这个神秘的生物吧。

注:本文内容选自《鲸之骨》一书,文中“我”均为本书作者尼克·彭森,阿里为作者同事阿里·弗里德伦德。


我呆坐在散落着无数碎冰的海上,碎冰随着海浪的缓慢波动而起伏。我们花了一整个上午的时间在威廉敏娜湾寻找座头鲸,我们的橡皮艇在高耸而锋利的巨大冰山之间穿梭,每一座冰山都犹如一座翻倒的大教堂。现在我们停下来,关掉引擎,静静地听着一头约36吨重的鲸游向水面,发出悠扬而响亮的呼吸声,这样的呼吸声意味着我们接近目标了。我们来到南极,来到地球的末端,只是为了将可移除的标记安装在这些庞大的海洋哺乳动物背上。
哪里的磷虾产量充足,哪里就会有鲸,但是研究鲸类的最基本问题在于,我们几乎见不到它们。除了它们浮出水面呼吸的时候,或是我们潜水的时候,我们才能以有限的方式去寻找它们。鲸天生就是神秘的生物,我们的许多工具都无法测量它们的生命参数:它们穿越整座海洋,潜入光所达不到的海洋深处,它们的寿命与人类持平——甚至更长。

在威廉敏娜湾,我们的目的是将一个光滑的塑料标记粘在座头鲸的背上,来记录它的声音、影像、它所在的水深以及它的速度变化,甚至记录它的俯仰、摇摆或是滚转运动。我们的标记会通过时间戳的方式为我们提供关键信息,能体现座头鲸如何与环境互动以及它们如何摄食磷虾。阿里和他的同事已经沿着南极半岛给鲸打标记并追踪这些鲸将近20年了,他们根据磷虾团的密度、水温、日光和其他变量的变化绘制鲸的运动轨迹。气候变暖导致两极的温度上升得比地球的其他地方都要快,因此每年都有必要重新绘制轨迹。
我坐在小艇的边缘,阿里正站在小艇的前端扫视水面。我们计划的行程多达数周,而此时距离行程开始已经过去了好几天。
一开始我们对尽可能多地给座头鲸安放标记充满希望——因为在理想情况下,座头鲸会集群觅食——然而到目前为止,我们收获寥寥。阿里僵硬地站着,像是一座装饰船头的雕像,他的怀中抱着一把6米长的碳纤维杆。杆子晃动着,节奏和涌浪一致,而在杆子的末端,是泪滴状的标记。我望着天空,云朵在我的头顶缓慢移动,在水面上映出斑驳闪烁的光影,我在想,地球上是否还有其他像南极这样陌生的地方。
突然,一声响亮的汩汩声打断了正在发呆的我,接着是从两个鼻孔里喷出水汽的轰鸣声。一头鲸呼气时喷出的喷潮出现了。
我们知道,接下来马上会有更多的喷潮出现。通常一群座头鲸会一同浮出海面呼吸,有时它们的动作同步或只隔几秒钟。它们通常排成一排,在潜入水中之前连续地呼吸几次——除非它们睡着或是真的没力气了,否则鲸似乎宁可待在水下也不愿意留在水面。
鲸群成员之间的呼吸紧密协调, 这或许与它们想要最大限度地增加待在水下的时间有很大关系,在水下,它们合作觅食,躲避捕食者。一些物种以亲近的家族谱系为单位集结成群,共同迁徙或狩猎;而另一些物种,例如我们面前的座头鲸,则形成暂时的团体,似乎它们之间的相遇只是偶然事件。

“哦!这才对嘛。”阿里喊道。座头鲸呼出的水汽在冷空气中缓慢散去。阿里指着距离小艇十几米远的一小片水面,那里与水面上的海浪相比显得十分平静。这其实是鲸的尾印,尾印暴露了鲸的踪迹,它在我们小艇下方看不见的深处。单片的尾印张开,变成了好几片,每一片都有我们的小艇那么大,尾印从深海抬升起来,旋转并伸展成光滑的百合花瓣形状。
我们是对的。“它有伙伴。”阿里说。在没有回声探测器的帮助下——回声探测器在探查鲸的踪迹的同时,也会暴露我们自己的位置——我们利用水面上短暂出现的图案观察它们的路径。

我们启动引擎,稍微向前开了一点,开过了尾印最后一次出现的位置。几秒钟后,就在一瞬间,一对巨大的鼻孔鼓出水面,发出了雷鸣般的声响,喷射出一道掠过我们的水雾。一片背鳍浮出水面,紧接着是第二道和第三道喷潮的出现。
“在最后这头鲸后面减速停下,在它们潜下去之前大概还会呼吸三次。”阿里喊道。
我们追踪着这群鲸里的落后者,操纵小艇航行至正确的位置。当我们驶近这群庞然大物之时,阿里在船头俯下身,将杆子伸出去,让带有标记的末端位于背鳍前方。
接着,阿里果断地将杆子的末端向着鲸的背部发射出去,标记的吸盘令人满意地重重扣在鲸的皮肤上。当我们把杆子拉回来时,这头鲸转了个身潜入水下。我们停下动作,等着它再次出现。当它再次上浮时,我们看到了它光滑发亮的背上附着霓虹色标记,于是我们欢呼了起来。
那头鲸在吸入最后一口气之后,把它那宽得吓人的尾叶伸出水面,然后和其他鲸一起潜入了翡翠绿的黑暗之中。阿里冲我咧嘴一笑,略带得意地通过无线电回复“奥特柳斯号”:“打上标记了。”


给鲸打标记就有点像在鲸的背上粘一台智能手机,当然了,首先你要 有充足的条件能接近这头40吨重的哺乳动物。就像你的手机一样,标记也能录视频、追踪地理位置、自动旋转图像,只是这些功能都被置于一个微小、实惠的装置中,这个装置能够集录像、GPS和加速度计为一体。
研究鲸类的活动轨迹与研究陆地上或者海洋里的其他大型哺乳动物的活动轨迹完全不同。为了了解野外的鲸类,研究人员需要花大把的时间待在船上,把标记粘在它们的背上,在水下滑动摄影机,或是操纵无人机从它们的上方观察——前提还是你足够幸运能一开始就遇见它们。

生物信标跟踪记录帮助我们克服了在野外遇不上这些动物的难题,通过标记,我们可以远距离观察这些动物的生活,我们的感官延伸得比长焦镜头更远,能够更亲近、更细致地了解它们。
以座头鲸为例,标记记录的数据展示了这些鲸如何冲向大规模的磷虾群和其他猎物,大口吞食这些食物的场面,摄食过程还通常有伙伴协同。对于以“温柔海洋巨兽”著称的座头鲸来说,这种包围捕食的形式似乎不太符合这一物种的设定。然而事实上须鲸都是严肃的捕食者,它们并不像吃海草的海牛,反而更像狼或狮子,摄食时要运用高超的策略和讲究效率。千万不要因为它们没有牙齿,或是因为磷虾在逃命时没有惊恐地喊叫,就小瞧它们。
数小时后,“奥特柳斯号”在威廉敏娜湾小心翼翼地前行,两束耀眼的聚光灯光打在船只前进的道路上,搜寻航道前方的冰山。在船头外,我看着厚厚的雪花飘过锥形的光柱,而阿里正在打开无线电的金属天线,追踪我们安装的标记。要获得标记所收集的数据,我们必须将标记回收。
我们得找到它们并把它们从水中捞出来,前提是它们已经从鲸背上脱落。按照设计,它们可以在被刮擦、碰撞或自行脱落之前,依靠吸盘的吸力在鲸背上支撑几分钟、几个小时甚至几天的时间。
标记上具有浮力的霓虹色外罩可以使整个装置浮在水面,直到我们对它进行三角定位。当我们的标记脱落、浮在水面上的时候,发出的哔哔声是连续不间断的。

现存的大部分大型须鲸都属于须鲸科,须鲸科的鲸在水下以猎捕磷虾和其他小型动物为食。须鲸科是偶蹄目鲸下目下的一科,其成员更是广为人知,包括座头鲸、蓝鲸、长须鲸和小须鲸。
须鲸科动物也是这颗星球上体形演化得最大的脊椎动物——它们比最大的恐龙还要重得多。即使是最小的须鲸科动物——小须鲸,其成年个体的体重也可达到10吨,大约是一头成年雄性非洲象的两倍重。

须鲸科动物的外观相比于其他须鲸(如灰鲸或弓头鲸)有明显的差异:它们从下颌到肚脐之间有长长皱皱的喉囊,喉囊里的褶皱叫“喉褶”(是的,鲸类也有肚脐眼儿,就像你我一样)。这一特征将须鲸科动物与其他须鲸轻而易举地区分开来,而喉褶也在须鲸科动 物摄食的过程中起到了重要的作用。
鲸穿越整座洋盆,挖掘记忆中曾经迁徙时到达的摄食场,依概率寻找食物。须鲸科动物随着季节变化而迁徙,迁徙路线跨越整个半球。一头鲸自冬季在热带开始寻找配偶、生育幼崽,夏季则来到极地,在持续的阳光下觅食。须鲸体内还留有嗅叶,而与它们有亲缘关系的齿鲸,例如虎鲸和宽吻海豚,嗅叶早已消失。须鲸可以在海水表面嗅到猎物的踪迹,一旦嗅到些什么,它们可以立刻改进现场搜索猎物的路径。
一开始须鲸的嗅觉是为了感知在空气中传播的气味而演化的,而不是水中的气味,我们对鲸这一感官的了解连皮毛都没达到。我们不知鲸以哪种方式,在适当的时机来到对的地方觅食。
生物信标跟踪记录的研究结果告诉我们,一旦须鲸来到对的地方、看到猎物群时,它们可能是通过视觉接近猎物的。由于缺乏齿鲸的“回声定位”能力,视觉很可能是须鲸在近距离场合下的主导感觉。
当猎物进入狩猎范围后,须鲸会快速摆动尾叶,将自己的游速提到最快,开始进行神奇的冲刺捕食。它们从海面下方冲出,在触及磷虾群或者鱼群的前几秒张开自己的血盆大口,鲸口之巨大甚至可能大过整头鲸。当它把下颌张开时,一股强劲的海水立刻灌入它的口中,将它的舌头向后压去,直冲入它的喉囊中。
在短短几秒钟之内,须鲸那皱成手风琴一般的喉囊像降落伞打开一样鼓了起来。含入充满猎物的海水之后,须鲸便减速至几乎停了下来,此时它的喉囊鼓胀得很,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像之前那头长着翅膀般修长的动物。
接下来几分钟,须鲸会慢慢地把嘴里的海水通过鲸须排出口腔,直至它的喉囊恢复至原始的样子,再把过滤出的食物吞下。为了躲避即将到来的“死亡吞噬”,磷虾和小鱼部署了分散逃窜的防御战术。结果就是,一头成功的须鲸可以一口吃掉一个更大、更分散、更具活力的超级生物体。

冲刺捕食被人们描述为地球上最大的生物力学事件之一,这也不难理解,请你想象一下,一头成年蓝鲸在数秒内含下一口水的体积,就相当于它吞了一间大客厅。座头鲸身上的标记告诉我们,在南极的其他地方,这些座头鲸有时会成对地在海底觅食,它们相伴而游,步调一致地用它们 的下颌蹭海底。标记还告诉我们,须鲸科的动物和我们一样,也有左撇子和右撇子,当它们在水下滚动身体进食时,有的喜欢向左边滚,有的喜欢向右边。
科学家们打上的标记越多,我们对鲸类缺乏认知的事实就越明显。科学家们发现,蓝鲸在冲刺捕食之前有一个特定的行为。它们的头部尖端会 向着食物旋转360度,这么做或许是为了将它的嘴巴精确地对准磷虾群。
有一种带倒刺的轻型标记,可以深深地钩在鲸背鳍的皮肤之下,这种标记曾经追随南极小须鲸在大洋迁徙了12800多千米远,从南极半岛一直到亚热带海域。只要鲸一浮出水面,标记就会直接上传数据给卫星,历经数周到数月,直至标记脱落。这些标记对记录罕见的鲸类物种也特别有用,例如喙鲸。
附着在柯氏喙鲸身上连接着卫星的潜入式标记,精确地揭示了柯氏喙鲸令人惊异的潜水极限——它们为了捕食枪乌贼和硬骨鱼,能屏住呼吸超过137.5分钟,潜入2992米的深海,创造了哺乳动物的潜水深度新纪录。如果屏住呼吸超过两个小时的画面打动不了你的话,那就想象一下你追着你的晚饭游到海面下近3000米的深处的场景吧。
结合标记数据和活体采样飞镖所获得的组织样本,我们了解到,这些座头鲸仅在南半球的夏季才到南极半岛西部摄食。在南半球的初秋到来前,它们离开结冰的海湾,穿越包围着南极洲的庞大的南极环流,沿着数千千米的不同路线到达温、热带海域。
在威廉敏娜湾出现的绝大多数座头鲸 将会回到太平洋沿岸低纬的哥斯达黎加和巴拿马海域交配、繁衍后代,并且在南半球的下一个夏季到来时,再次回到南大洋觅食。

我们最终回收了标记,带着标记与标记里的数据,继续前往位于威廉敏娜湾另一侧的库佛维尔岛。当“奥特柳斯号”驶出杰拉许海峡、开向库佛维尔岛时,我从船尾望向我们经过的冰山,这些冰山比我之前见过的任何冰山都要大。
它们残缺的侧面有30米高,映衬出乳蓝色和银灰色的光。它们将海面的光反射回天空,以超自然的方式闪耀着,仿佛它们并不是在这颗星球上形成的一般。当然了,这些冰山的大部分都藏于水下,因此水下的环境对“奥特柳斯号”来说有点危险,它必须小心翼翼地与这些冰山保持一定的距离。
然而,即使是如此宏伟壮丽的冰山也有令人不可思议的一面,它们的寿命有限:就算是最大的冰山,哪怕其平台宽广得堪比一座城市,这些冰山的冰层也会脱落,经历千百年的消磨,最终成为海洋的一部分。
南极半岛的周围分散着若干座岛屿,就像我们正在接近的那座一样,这些岛屿在20世纪初期和中期,被作为无法居住的、仅供捕鲸作业用的场所。
如今,人类文明在这里留下的只有残存的鲸骨以及偶尔出现的混凝土塔架。塔架上面挂着铜牌,表明此处是露天的文化遗址。我们把橡皮艇拖上岩石滩之后,我走向那些风化了的、被染绿了的鲸骨,这些骨头就像建筑工地上的备用木材一样散落地堆着。
在《鲸之骨》的扉页,作者引用了亨利·贝斯顿《遥远的房屋》中这样一段话做卷首语:
动物是不应当由人来衡量的。在一个比我们的生存环境更为古老而复杂的世界里,动物生长进化得完美而精细,它们生来就有我们所失去或从未拥有过的各种灵敏的器官,它们通过我们从未听过的声音来交流。它们不是我们的同胞,也不是我们的下属。在生活与时光的长河中,它们是与我们共同漂泊的别样的种族,被华丽的世界所囚禁,被世俗的劳累所折磨。
作为这个世界上最神秘的生物之一,鲸的一切都是如此迷人。追求对鲸的认知是人类的永不止步的事业之一,因为去了解这些地球上我们的同胞,既是认识这个神秘生物本身,也是去认识我们我们所生活的地球所孕育出的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