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西部牛仔
看了同名电影再来看书,又有不一样的体会。初看电影,觉得这是美国西部牛仔版的“王子复仇记”;再看评论,几乎被电影中“同性”话题讨论所淹没;最后看书,才发现书中内容涵盖之广,又让我多想了一点。
一.王子复仇
故事发生在1925年的美国西部。
男主菲尔是个聪明而又自负的农场主,身材高大体格健美,年轻时成绩优秀,长大后做事果断、利索又漂亮,农场里一众牛仔均为其马首是瞻。相反他的弟弟乔治,身材矮胖又内向,年轻时成绩差到退学,长大后虽与哥哥共同打理农场,却整日西装革履只负责和财务打交道。
菲尔讨厌一切新鲜的东西,更讨厌男人娘娘腔,可偏偏他弟弟乔治就不太Man,还娶了一个寡妇,更可气的是寡妇还带来了一个娘娘腔继子彼得。简单来讲,故事的主线就是菲尔从最开始厌恶、捉弄彼得,到意识到彼得可能和自己是一类人,再到开始规训、改造彼得,直到最后死于彼得之手。
为啥说是“王子复仇记”呢?从彼得的视角来看,菲尔是导致彼得生父约翰尼医生受辱自杀的祸首,是自己母亲遭受精神折磨只能酗酒度日的罪魁,彼得自己刚来农场时也受尽了菲尔和他手下牛仔们的羞辱,所以从逻辑上讲,彼得靠近他、顺从他是为了最后杀死他完成复仇,相当的顺理成章,同时也似乎应了本书的书名之义。
其实初看书名《犬之力》(The Power of The Dog)有点不知所以,完全不知道啥意思,好在扉页上就给出了解释。书名是出自《圣经·诗篇》:“救我灵魂脱离刀剑,救我所爱脱离犬类”(Deliver my soul from the sword, my darling from the power of the dog.)。那这个故事里,谁是犬呢,是菲尔?还是无法容纳少数异类的社会?

二.相爱相杀
比较好奇的一个问题是,能看穿一切又如此聪明的菲尔,怎么会着了彼得的道呢?菲尔到底知不知道彼得给他的是病牛皮?要知道菲尔可是在农场和牛打了25年的交道,从他刚出场骟牛的描写中就知道菲尔熟知牛的一切,更何况是病牛。可是如果他知道这是感染了炭疽杆菌的病牛皮,为何还要欣然接受并当着彼得的面连夜编完皮绳呢?
我想只能是爱了。只有爱能让人失去理智。与电影中以“同性”元素为噱头,让卷福(菲尔)全裸出镜、与彼得在马厩中搞暧昧博眼球不同,书中作者并没有直接描写此类情节,但是却给我们留下了诸多草蛇灰线。
比如完全没有出境,却在菲尔口中经常提起的布朗科·亨利。直到最后我们才知道亨利不仅是菲尔的师傅,更是影响他性取向的人。“菲尔当年曾经跟另一个人合为一体,而斯人已逝......他曾体验过一次的感觉,上帝知道,他从未想过再次体验这种感觉,因为失去这种感觉会让人心碎。”
1920年代的美国,连公开喝酒都是违法的,更何况是同性恋呢。菲尔虽然外表强大,内心却很脆弱,就像他洗澡都需要避人一样,他的性取向是不可能公开表露出来的。当彼得向菲尔说出,他想像菲尔一样时,菲尔像在茫茫的人海中孤独漂泊了四十多年终于遇到了懂自己的知己,他想当然的会错意(自我感动)了。
菲尔以为他们是一样的人,被人嘲讽、任人鄙视,像一个贱民一样被人看光了裸体,可那又怎样,“他唾弃这世界,如果世界先唾弃他”。是不是有种“为了你对抗全世界又何妨”的感觉?很明显,彼得正是利用了菲尔感情上的这一弱点,才会让聪明一世的菲尔命丧黄泉。

三.最后的西部牛仔
书的开头有一段菲尔和牛仔们的对话。有人问菲尔:“你觉得柯立芝总统怎么样?”
我查了一下,柯立芝是美国第30任总统(1923-1929),共和党人,主张小政府、无为而治,有点像我们汉朝靠黄老学说休养生息、无为而治的“文景之治”,被称为“柯立芝繁荣”,是美国资本与财富快速积累的黄金年代。
可是菲尔是怎么回答的呢,他没有正面回答:“我就说一样吧,他真是有勇气,才能屁都不放一个。”我不知道故事发生时美国当时的背景,单从他的回答也可以看出他对当时执政者和政策的嘲笑与不满。
因为社会财富的增量不会普惠到每一个人,新贵阶层的诞生意味着曾经靠辛苦劳作富甲一方的农场主终将会在工业化的新世界里没落。所以菲尔看不上投机倒把的犹太商人,宁肯把不要的牛皮烧掉也不卖给他们倒手赚差价;菲尔鄙视所谓的上流社会,对精致的插花、银质的餐具、就餐的伴奏嗤之以鼻;菲尔厌恶汽车、浴缸、钢琴,他厌恶一切新鲜的玩意儿,其实都是他无法接受新世界带来的新规则,他只想沉浸在自己内心的秩序当中,当一个旧世界、旧规则的卫道者。
可是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顺之者昌、逆之者亡。一个被时代抛弃的人,如何才能挽回自己的人生呢?人永远也无法脱离他所处的时代思考问题,菲尔感到的痛苦在现实层面是无解的, 他无法改变自己去融入新世界,他更无法改变这个再也回不去的新世界;他眼看爱人惨死却只能深埋爱意,他目睹兄弟新婚却只能忍受孤独;全世界似乎都在崩塌,当他以为终于遇到一个和自己一样的人时,却发现他其实根本不爱自己,而是想杀了自己时,我想菲尔的悲剧结局就已经注定了。
我实在想不到菲尔内心坚强与脆弱的边界,也想不到如果我是他,会选择死在幻想里更好,还是继续清醒而痛苦的苟活着更好。当然,菲尔最后也可能什么都不知道,但是他也永远无法像他的父辈一样,“他们都是被时代遗忘的同病相怜者,一齐沦入衰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