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经济与政治在美国文明进程中彼此拉扯、制约、影响的博弈
有别于其他美国史著作,这本书是以移民的视角在观察美国资本主义兴衰过程中,那些创业者的故事,正如它的副标题所述,这是一部“冒险、创新与财富塑造的历史”,是一部以时间为序、逐个介绍特定历史阶段中推动美国经济发展和文明进程的产业的美国经济史、工商业史以及美国资本主义发展史。
改变美国历史的几次著名战争在这里都不是主要环节,有关“经济”的话题上汇集了大部分的聚光灯,然后我们发现,很多次战争的“导火线”其实都会归终到经济问题层面。每一个章节都具体到烟草、棉花、铁路、石油、照明、无线电等产业的本身,而这些产业的发展状况、前世今生,也体现着美国自由市场中冒险、创新、突破,以及机会主义、金钱至上、甚至不择手段的企业家精神内核和商业的绝对地位。
在这样一场经济与政治不断博弈,彼此拉扯、制约和影响的历史进程当中,美国式资本主义也逐渐形成,每一个话题都成为了这条时间线上的重要节点。
作者布·斯里尼瓦桑是一位印度裔美国创业人士,他从事过横跨数字媒体、流行文化、科技、出版和金融等多个领域的行业,也辗转过美国南方、铁锈地带、加利福尼亚南部和美国西北部太平洋沿岸地区等多个地区,这些经历和见闻,尤其是移民的身份和视角,都成为他观察美国的一面镜子,正如他自己所言,“在过去的数十年里,印度人和数百万其他国家的人一样,是被美国资本主义的‘红利’所吸引,而不是美国宪法提供的自由。绝对不是。我们是经济难民”,他们所为而来的,正是滚滚经济社会车轮下的“红利”。

“美国的自相矛盾之处在这里,这个国家就像是一个永久的施工区域:旧的方式不断被拆掉以为新方式让路,变化不断造就着赢家和输家,人们被承诺所有痛苦都是暂时的——这是一种达尔文式的激励,促使人们适应。美国过去的成就让人们深信这一点。”
在这种达尔文式激励的市场力量作用下,美国的经济、文化、地域特点都随之发生不同程度的改变,而斯里尼瓦桑想要通过这本书阐释的,正是“当占主导地位的历史在本质上是政治性的时候,该怎样在美国这个宏大的背景下理解和诠释我个人的历史,一个经济性的历史”。
基于此,斯里尼瓦桑在书写这本书的时候,不是从美利坚合众国成立开始,也不是从自己一家移民至美国开始,而是以“五月花号”作为书的开篇。只是,与我们通常所读的那段“五月花号”跨越大洋的历史不太一样的是,斯里尼瓦桑的探讨视角由一个问题引出——“五月花号”背后的资金从何而来?
因为,在经济问题面前,即便是宗教和理想也不得不低头。实际上,这些英国信徒的首选之地并非美洲,而是荷兰,但是在旅居荷兰十二年之后,经济境遇地不乐观以及宗教自由所面临的潜在风险,让他们开始考虑再一次迁移,而这一次迁移的目的地,就是我们后来所熟知的那段历史中的“地域广阔,人烟稀少的美洲地区”了。
当时,西班牙、荷兰、英国在美洲各有领地,从自然条件、政治局势、国际关系等各方面综合分析去看,选择哪国领地这件事儿绝对是一项“风险投资”了,而“五月花号”的资金筹集和每次耗时数周的跨洋远航,则形成了一个持续二十五年的风险项目。由此,斯里尼瓦桑引出“风险投资”的发展,以及“东印度公司”“弗吉尼亚公司”的运作,从而也解释了开篇的那个问题:“五月花号”背后的资金从何而来。

弗吉尼亚公司的“风险投资”在移居美洲的英国人大量死亡,以及暗淡的前景中变得岌岌可危,也因此而失去了17、18世纪美洲最有价值的商品垄断权的机会,与此同时,弗吉尼亚海岸烟草种植的兴盛为他们开启了一条新的发家致富之路,而那些英属北美殖民地的黑人奴隶就是种植烟草的主要劳动力。
南北方的差异也因地理和经济的影响而逐渐显现,北方缺乏单一经济作物,但多样性的优势促使更多小型经济中心形成,又发展成为印刷、贸易、银行等多种行业繁荣发展的城镇;而南方的种植园经济积累了可观的财富,也使种植园成为南方标志性的社会和经济结构,奴隶的劳动给美国出口的大部分商品提供了基础条件,但也为后来的种种争端埋下了伏笔,正如斯里尼瓦桑所言,“弗吉尼亚不仅是萌生有关自由和政府治理新思想的沃土,而且为美国的实验提供了知识基础,也带来了巨大的矛盾”。
波士顿倾茶事件的政治影响给北美殖民地带来巨大的政治影响,他们想要像生活在母国的英国人那样拥有着可以高喊出“无代表不纳税”的同意或拒绝征税提案的民主权利,这也是为什么,像杰斐逊、华盛顿那般家底殷实的人会选择并愿意成为革命者,“北美早期的民主种子,不是彻底抛弃专制政治,而只是呼吁和大西洋对岸自由的英国民众拥有同样的权利”。
“财富是经济丛林里生存的最终标志,对优胜劣汰这一原则不满就是对自然规律不满。”大自然的消长之道也是经济丛林的消长之道,正是由于这种达尔文式激励,在自由市场的博弈当中,懂得让别人接受自己意志的人才会成为征服市场的最终赢家,这也是与美国资本主义的发展相适应、相同步的,这也刺激着开拓者们的勇于冒险和创新,最终成功的吸引力要远远大于反复失败的挫败感,他们不断探索、反复试错,然后获得成功之后就会被迅速推向市场。

经济和人口的发展必然会带来争夺,无论是殖民前夕各个城市对于密西西比河沿岸有限的空间的争夺,还是之后美国以“昭昭天命”的理念所进行的扩张,都是如此。1848年底加利福尼亚北部的偏僻河床发现了黄金之后,他们似乎更加坚信“天定命运论”,而这一巨大宝库就是被上帝偏爱铁证。
美国人赋予自己的快速扩张以一个“正当”的理由——“昭昭天命”的理念使然,他们视之为对自己拓荒者身份的认同,经济上的欲望和对美国文化的优越感让美国的扩张都被他们赋予了一种“使命感”,称其为进步的扩张、文明力量的扩张。1846-1848年的短短三年时间里,美国的面积足足扩大了150万平方公里,增长近70%,一个横跨北美大陆的国家也开始成型,与此同步建立起来的,还有美国人的民族自豪感和自信心,以及强烈的民族身份认同感。
从烟草、棉花等经济作物,到运河、铁路、公路等交通方式,以及后来无线电、计算机、手机等高科技产业,经济就这样自始至终影响着美国的文明进程,斯里尼瓦桑沿着这条线以巨大的信息量,面面俱到地逐一阐释了美国历史当中政治性与经济性的彼此影响和制约,铁路如何成为美国资本主义大动脉,信贷如何渗透进奴隶社会的各个方面,后勤供应和金钱在战争中的重要作用,“镀金年代”机器制造商的生存策略,汽车的普及对美国资本主义的影响……这所有的一切都将在这本书中得到解答,这些跨越四百年时间的时代“弄潮儿”群像,也正是对于美国资本主义的最直接折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