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红——《羊之歌》的血与夜

1997年，冬目景在原稿纸上画下新作的第一笔。她似乎更习惯毛笔和油画刮刀的组合，这一笔看起来粗糙而冷淡，讨好不了任何挑剔的眼睛。不过今天看来，这一笔由于成为有着独特伤感的画卷——《羔羊之歌》的开端，而颇值得纪念。 1 一对分离十几年的姐弟，两双忧伤黯淡的眼睛。如果浓黑的头发滑开，能看到仿佛不胜头颅重压、略带僵硬的后颈。大多数的画格里，他们静静坐着，目光游离，望着不知什么地方。因为作者画下了些微妙的线条和凌乱的阴影，那些眼瞳里往往存在无法解读的东西，眸子的高光也仿佛是为了聚焦才一一点出。他们仅在嘲笑、痛苦、恐惧的时刻才让人觉得活着，他们是被遗弃的病人。 弟弟在幼年时便被父亲交给好友抚养，从过于乖巧的小孩长成普通的高中生，然后一夜间知道自己原来只是个空壳，面前不存在所谓的未来。这样一个沉闷的少年，黑色的立领冬季校服微敞着领口，站在学校的楼顶天台上只看得到空荡荡的操场，表情即使被夸张过仍显得失魂落魄。姐姐在弟弟被交托他人的同一天与父亲一起失踪，再重逢已经是冷艳的少女。在面对所有人时睁开一双锋利的眼睛，挑起眉毛便可以说出刀片般的话来。可是当她独自坐在前廊上望着庭中的樱树时，表情却只有虚无。 相对于弟弟单纯的十几年人生，不再回首前尘往事的姐姐表情更为阴冷。当一个对前路一无所知的人遇到了已在路上被荆棘刺得血肉模糊的人；当他以一种懵懂而委屈的眼光等待着命运给予一点心灵的补偿，却完全陌生于她身上真正无力追回、无法扭转、无从逃避的痛苦时，一个“正常”的世界崩坏了。因此，那庭院里的照面和一句“你……是谁？”，成了打开曾经紧锁之门的钥匙，接下来只有被牵着踉跄而行。 这是一个狭窄到无法转身逃脱的世界，有两个人的眼睛在黑暗里凝滞不动。在所谓的宿命中，由血缘蒂结在一起的两种人生渐渐合为一体，无法抽离。 2 高城一砂是一个平平无奇的男生。他头发蓬着，混入人群就失去踪影；笑得永远不深入，客气而自制；眼神稍带点怯然，实际上很会与人保持距离。他是没有自觉的茫然少年，因为他的生活已属幸运，直到他循着直觉回到从前的家中。 在还是一个普通人的时候，他不过是懂事的养子、平和的学生，有着一些别扭小孩不愿坦露的心事。他顾及不了太多，他无法预计一个被父亲抛下的孩子——他自己的命运将会怎样。如果没有看到血，如果没有那诡异的回忆片段，如果不是那么执著于寻找一个答案，高城一砂只不过是个在青春期中烦恼着的少年。然而冲击在猝不及防时来临，他终于知道自己身体里流着一种奇怪的血，对血液的渴望将伴随他的呼吸直到终结。这难道不是他想要的归宿？难道不是他一直追寻的答案？他终于不再是被遗弃的那一个，哪怕回归的结果是无所能及的软弱和就此封闭的世界。 高城千砂是一个令人一见难忘的少女。不光是因为她的美，还有她与生俱来的冷漠。她态度高傲，对她所拒绝接触的人来说，甚至觉得有一种轻侮在里面，虽然事实上并非如此，但这已成功地隔断了绝大部分交流的可能。在学校中沉默寡言，受到挑衅漠然而老练地处理，很难想像一个十几岁的女孩会有那样一双冰冷而缺乏神采的眼睛，这使生活中一切亮色的东西都显得了无生趣。 她的绝望与孤独源自身体里流淌的血液，对于一个自幼便被否定了生存价值的人，如何能要求她对每一个日出满怀希望？“不能过普通的生活，未来没有希望可言，这样活着做什么？真滑稽！”十七年的光阴对她来说毫无意义。由东京到横滨，再由横滨回到东京，她的短发慢慢爬过了肩膀。母亲死了，父亲是她的一切，父亲死了，她割开自己的手腕。但她怎么可以这样终结一个生命，哪怕这命是她自己的，她还没有真正被需要过——被另一个遭遗弃的人需要…… 3 那天，我看着书页上千砂眼神凌厉地对一砂说：“回去吧，以后再也别来了。”而不久之后她伸出手掌，表情有说不出的哀婉：“只要你还有一点点在乎我，就喝了它。”那食指上一滴血饱胀地撑破了球面的张力，分成两路噗倏倏地坠下来…… 这实在是个压抑的故事。引弟弟进入与世隔绝的庭院的姐姐；对自己内心充满恐惧的半推半就的弟弟；将两人由遥遥相隔的时间和空间拉扯至一个无形坟墓的血缘……太难讲清楚了。虽然就叙事线索而言并不复杂，接踵而来的矛盾也并非突兀，但冰冷的视觉语言、埋伏于其下扭曲而尖锐的心灵镜像的折射，都不能不令人迷惑——这究竟是支什么样的歌？ 相对于一个以奇巧情节取胜的故事来说，它太过沉重，甚少峰回路转，需要投注感情才能完成阅读的过程；若说重点在于剖析心理甚至人性，它又显然语焉不详、有所保留。清冷的空间环境，刻意突显伦理身份的个体，由内在向外在辐射的淡漠……一切都带着难以调和的距离感，以及，毁灭的味道。 出身多摩美术大学的冬目景对空间感的把握很有一套，对情感状态的描画又有着与温暖积极恰成反调的晦暗。不可捉摸的主人公对一切都缺乏兴趣，但又异样地执著于某个人与事物。这实在很病态，但也由是显得敏感而苍凉。而这种基调体现在画面上，就是略显凌乱的硬派线条，灰色的背景，由精确的视角洞悉人物内心隐密的构图。与之相配的是不仅在空间上刻意使用封闭的表现方式，就连人物诡谲的举止亦一反旧式的狂热与壮烈，取而代之的是某种冷淡和被心灵创痛勾起的疯狂。画面反复描绘一种看不见的折磨和痛楚，这种令人发狂的刺激外化，就是不断重现的血——顺着手臂流下，顺着脖子流下，顺着额头流下，顺着指尖流下……落在泥土中、地板上、榻榻米上，渗进去，化开……看着它的眼神渐渐变得失去控制。放大的瞳孔、空洞的目光，行为和语言都仿佛另有深意，而代代相传的血成了这一切外化的具体展现。但是，由此谈到“血缘亲向性”之类的于我来说没有意义。我关心的不是找出深刻、根本的主题，是人物间的种种联系，而越是挖下去，就越是会发觉海面之下隐藏着巨大无比的体积…… 4 故事由弟弟的视角展开，自然地过渡到姐姐的视角，两厢间穿插着回忆以及与其他角色交往的细节，勾画出一幅看似繁杂的悲凉图景。其中，姐姐千砂是全剧的中心，支配着情节的变化与发展。她与弟弟一砂以及作为隐性人物出现的父亲志砂的关系，是最关键的矛盾、《羔羊之歌》悲剧的源头。 一砂的软弱是令人厌倦的，不过设身处地地想想便可以理解那是种怎样的心态。抱有孤儿情结的少年，哪怕养父母待自己再好，也始终不自觉地以“外人”来划分界限，与亲生姐姐重逢后，却又撞入无尽的黑暗。他不断地挣扎在屈从于绝望与执著于生存之间，在心底抗拒着千砂无形的束缚，却又无法离开她的身边。千砂给了他一种能够安心的东西，表象是血，实质是相同的血缘和痛苦在两人身上造就的羁绊。因此，虽然对同学八重坚怀有感情，但千砂对他来说是更加无法割舍的人。晦暗的内心，失去平衡的精神状态，也许人们只是希望有个绝对无法打破的东西来约束自己，一砂眼中的世界因此而沉沦。 千砂曾经脆弱，因为有所依靠，直到被抛下。在疯狂过后，她平静地看着自己被黑暗侵蚀的身心，自己不能显露人前的病态，自己带着毒的血液和扭曲的感情。对她来说，高城家的血是生命全部的悲哀，而被这血束缚的人们，是一场无法摆脱的噩梦。她带着一种近乎怨毒的神情将一切告诉陌生人般的弟弟，她很明白地想伤害他：“我恨他什么都不知道，厚颜地活着。”而当她得知一砂也有发病的迹象之后，态度由冷漠变成了惊惶，随后又转为一种安然。一砂恐惧的模样使她的恨淡去，而其酷似父亲的样貌更使她不由自主地想留住他。当她在河边划破手臂，把自己的血给一砂的那一刻，一砂已经无法离开她独自活着，她也一样。 千砂用自己的血束缚了一砂，就像父亲曾用自己的血束缚了她一样。在极力摆脱父亲的控制的同时，又不自觉地在一砂身上寻找父亲的影子——这是千砂一直以来的心结。她想成为流着相同血液、承受着相同痛苦的另一人生存的意义，来证明自己是被需要、被爱着的，但最后却发觉是自己拼命地想抓住一砂这根稻草，逃离被疏离、隔绝的孤岛……这当中的种种难以宣之于口的煎熬和私心，是没有经历过切肤痛楚的人所无法想像的。 动荡过后，老宅中的两人如母子，如情人，她哺育他，他们相互依存，世上再没有什么能插入其间。然而千砂救不了一砂，她甚至带着他走进了更深的黑暗，同时分饰了“被害者”和“加害者”两角。当她冷酷而不动声色地说出“就算再怎么挣扎也没有用的，死心吧，到我这边来，和我一起……”时，我仿佛听到一声叹息：终于有伴侣了，一个和自己一样的人，一个没有自己就无法活下去的人，一个离开了十几年终归回到自己身边，而且再也走不了的人呀。 就此，那老宅之外世界的大门轰然关闭，留下的仅剩被自已一分一秒蚕食的幽幽灵魂之火。 5 仓促而简陋的全4卷OVA中，只那首哀歌十分动人。最终，千砂回到了她出生的那个庭院，如愿在世间她惟一的血亲身边闭上了眼睛，而一砂竟无力撑起千砂对他生的期待，吞下了瓶中的药片。这故事在一个滚动的空药瓶上画下句点，镜头移上去越过低矮的院墙，视野里一片混沌…… 冬目景让《羔羊之歌》在第七卷时完结了，因为中文版出版时间的关系我没能看到那最后一卷。对于这样的故事，一个明亮的结局竟会显得格格不入，想想不是不令人黯然的。但不论终点是一番什么景象，之前的种种已由暗红的血和夜浸染成了难解也不可解的结。 OVA中有令人动容的一幕。一砂送走医生回来，千砂爬起来看着他站在廊下，她说：“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吧？”然后轻轻地去拉对方的手。一砂的手一卷，仿佛怕她的触摸，但许久之后轻轻“嗯”了一声，还是握住了…… 他也知道自己再也逃不掉了吧，当习惯了千砂的血的气息之后。 深红，以一种暖昧而绝望的姿态缓缓绽放。夜降临后，月光也泛出腥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