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贷危机,一场改变世界进程的危机
从3月到5月底,利用被封闭起来的机会,我集中阅读了一批关于次贷危机的回忆录和历史记录书籍,包括:
1、时任美国财政部部长保尔森的回忆录《峭壁边缘》
2、时任美联储主席伯南克的回忆录《行动的勇气》
3、时任纽约美联储主席和下任财政部部长盖特纳的回忆录《Stress Test》
4、上面三人合著的《灭火》
5、哥伦比亚大学历史学教授亚当图兹的当代史《崩盘》
6、Zuckerman的《史上最伟大的交易》。
这些书累计加起来,应该也有接近200万字了。虽然之前也阅读过很多关于次贷危机的书(比方说《Too Big to Fall》),但这次的阅读时间更集中,而且关注的问题更聚焦。应该说,这是一段很愉快的知识探索之旅,其中收获的洞见和知识,确实有助于理解当下的市场发展,也为未来的投资和交易提供了巨大助力。
一、美国的金融监管体系在危机爆发之前已经存在巨大问题
或许是由于伯南克和盖特纳都在奥巴马当政之后,参与了美国金融监管体系的改革。在这两人的回忆录中,花了巨大篇幅来说明美国金融监管体系存在的巨大问题。这些问题包括:
1、高度碎片化:比方说监管二级市场(包括股票市场和期货市场)的权力被一分为二,一部分属于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一部分属于商品期货交易委员会;而对于美国银行,则有三个独立的监管体系:联邦注册银行(由美联储负责监管)、州注册银行(由州政府设立的监管机构监管)和美国储蓄机构监理局体系(OTS),主要负责监管储贷银行。
2、允许监管套利:为了摆脱某些机构的监管,美国的金融机构可以自主变更注册状态,从而更换监管机构。比如2007年3月,美国最大的次级抵押贷款机构——美国国家金融服务公司(Countrywide Financial)变更了旗下储蓄机构的注册机构,主要监管机构就从美联储变成了美国储蓄机构监理局(OTS)。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美国储蓄机构监理局承诺对该公司“少一些敌意”。
3、政府对于监管的敌对态度:在共和党掌权的8年里,无论是美国国会还是白宫,都反对加强对金融行业的监管。在联邦储蓄保险公司2003年的年报上,一张监管官员和和银行业高管一起用剪刀剪断监管文件的照片,明确传递出美国政府对金融监管的反对态度。

二、欧美金融行业之间的紧密联系,让次贷危机很快演变成了欧洲金融危机
欧美金融机构之间通过资本账户项下的联系,早就把美国和欧洲金融行业紧密的绑定在了一起。而且巨量的资本流动,由于轧差的影响,往往让人忽略了它的巨大规模。这种紧密的金融业联系,让次贷危机发生后不久,欧洲银行业很快就受到了重创。

“为了理解这些流动的本质,我们以一家德国银行为例。这家银行渴望参与利润丰厚的美国抵押贷款业务。这家银行目前没有美元储户,它现有的负债——存款、发行的债券和短期借款——都是以欧元计价的。这意味着,如果这家德国银行想要以美元放贷,那么它将存在融资问题。不过,在这方面,它与华尔街的投资银行没有什么不同。为了参与有利可图的美国证券化浪潮,欧洲银行可以把部分欧元兑换成美元(选项1),或者持有美元多头头寸或利用互换协议进行对冲(选项2),还可以直接在美国借钱(选项3),例如从一家美国货币市场基金借钱……在对一个国家的国际收支进行统计时,人们将在同一家银行的账目上同时看到对美国的借款和放款。人们可以计算出净流出资金是多少,从而确定有多少资金朝哪个方向流动,但这不能使双方的规模一目了然。这种情况好比两头大象站在马戏团的跷跷板的两端以保持平衡,但却不知道两头大象的重量是多少。理论上来说是这样,然而,这没能很好地描述实际上参与其中的各种力量。” 《崩盘》第三章
“德国的德普发银行就是一个恰当的例子。在1922年的魏玛共和国时期,普鲁士政府为了补贴住房贷款成立了德普发。2002年,为了利用爱尔兰的税收优惠政策,德普发银行搬到了都柏林的国际金融服务中心。不久后,德普发便成为全球闻名的为基础设施提供融资的冒险金融机构,它为西班牙的赫雷斯市提供信贷,向雅典提供金融咨询,并为都柏林的一个会议中心以及蒂华纳和圣地亚哥之间的收费公路提供融资。这家位于爱尔兰的德国银行不仅投资了威斯康星州教师的退休基金,还为温哥华的“金穗大桥”(Golden Ears Bridge)项目提供融资。到危机发生时,根据信用评级机构穆迪的报告,德普发的总资产已膨胀至2180亿美元,是雷曼资产规模的三分之一。” 《崩盘》第三章
三、为什么是雷曼?
要了解次贷危机,雷曼是绝对绕不过去的环节。在雷曼之前,有贝尔斯登和两房,美国政府都救了。在雷曼之后,有AIG、花旗,美国政府也都救了。为什么唯独雷曼兄弟倒闭了。保尔森、伯南克和盖特纳三人的回忆录,都对这个问题进行了描述和回应,总的来说,有以下几个原因:
1、舆论坚决反对:由于此前美国政府已经连续出手救助贝尔斯登和两房,这引起了民众的普遍反对。在9月15日雷曼倒闭那一天,《纽约时报》的一篇社论声称,放任雷曼破产“出奇地让人感到放心”。《华尔街日报》则庆祝保尔森没有退让,“政府必须在某个地方划清界限。”
2、政治风向不支持:每到关键时刻,政客的立场都是看着舆论风险来调整的,在整个舆论强烈反对救助的环境下,很多政客也明确提出了反对意见。当时美国正在进行总统选举,两党的总统候选人奥巴马和麦凯恩均在他们的竞选活动中对救援行为严加斥责。事实上,就在雷曼倒闭的前一天,麦凯恩在《华尔街日报》上发表了一篇专版文章,题为“我们将保护纳税人免受更多救援行动的伤害”。而在9月17日,民主党国会议员巴尼·弗兰克(就是后来托德-弗兰克方案里面的那个弗兰克)在与财政部官员举行的听证会上宣布,9月15日(星期一),也就是雷曼破产的那一天,将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被誉为“自由市场日”。
3、保尔森不救助的立场:在保尔森、伯南克和盖特纳这个三人组当中,保尔森是最核心的一个。他是财政部部长,内阁排序远高于美联储主席。他曾经长期担任高盛的CEO,在金融行业的资源和声望远远超过另外两人。救助贝尔斯登时,美联储是在收到保尔森签字的一封备忘录之后才同意支持摩根大通的收购方案的。救助两房时,也是保尔森代表政府去向国会申请拿到了授权。但是到了雷曼兄弟这里,保尔森的幕僚团队,包括保尔森本人,都明确表示不能再用公共资源来救助私人企业了。失去了保尔森这个主心骨,伯南克的美联储不可能主动去救助一个马上要倒闭的投行,盖特纳的很多创新性想法也完全失去了执行的可能。
4、其他国家监管机构的反对态度:英国政府和韩国政府都通过各种渠道表示了对收购雷曼兄弟行为的反对。英国人更是很直接对保尔森说,“We don't want to import the cancer”。
四、为什么危机对欧洲的冲击超过了美国
在《灭火》这本书中,三位作者在下图旁边,很骄傲的写下了这样一段评论:“与传统的情形相同,在遭受严重的金融危机之后,美国经济的复苏步伐缓慢。尽管比欧洲许多国家的经济增长更为强劲。”为什么一场发轫于美国的金融危机,最后却导致欧洲受损失更严重呢?

最重要的原因,应该是在整个危机处理过程中,欧盟缺乏一个合作机制或者机构,能够灵活、快速、果断的应对金融行业的危机。欧盟委员会、欧洲央行、各国政府、各国央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这一长串的组织和机构,全部都参与了对欧债危机的救助,但又没有一个机构承担主要责任,甚至还会互相扯皮和攻击。更不幸的是,由于危机的冲击,使得欧盟国家试图建立一个更健全的宪法框架的努力也遭到了政治现实的阻碍。
其实早在上世纪90年代末,Larry Summers(时任美国财政部部长,后来做过哈佛大学校长)就在一次国际金融专家的会议上很直接的指出了欧洲存在的问题。当时他问:“这里的欧洲人能否向我解释一下,如果西班牙的一家银行陷入严重困境,将会发生什么?西班牙的监管当局、西班牙央行、欧洲央行和布鲁塞尔各自应承担怎样的责任?”问题一出,整个会场鸦雀无声。在一段尴尬的沉默之后Summers接着说:“欧洲人之间展开了一场混乱的争论,没有得出解决方案,而是让我们觉得,他们不想在其他人面前将家丑公之于众。
应该说,时至今日,欧洲似乎仍然没有解决这些问题。在近期英国退欧、俄乌冲突等事件中,我们再次看到欧洲内部的混乱和荒唐。从这个角度来说,欧洲的前景,在这一轮轮内斗和损耗中,只会越来越暗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