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林筆墨

買得一冊王季遷。徐小虎的《畫語錄》增訂版。又大又帥。配圖亦極精細。比舊版的確好看得多。王季遷見多識廣。閱畫無數。可稱當世稀有。他緊扣筆墨的特質來辨畫識畫。可謂牽一髮而動全身。我尤其喜歡倪雲林。故到手之後先看這兩個神仙如何看雲林居士。

“王：倪瓚最懂得‘雅’‘俗’。有人打他。他卻不報復。甚至連口頭上回罵也沒有。有人問他為什麼。他說：‘不可出聲。一出聲便俗。’倪瓚的畫代表‘雅’的極致。不論是他簡潔的構圖。含蓄的筆墨。或在他的詩中。都表現得極‘雅’。我猜想他個人行為也一定非常高尚。‘雅’在元代頗受重視。並且是判斷好畫的主要條件。

徐：似乎很多人都以為‘雅’和品德的高尚有直接的關係。

王：不。是兩件完全不同的事。‘雅’不表示一定要有高尚的品德。一個雅人也許非常‘壞’。品格並不好。董其昌的名聲就很壞。因為他缺乏高尚的品格。

徐：哦⋯⋯

王：那是我聽說的。雖然這種想法很普遍。可是我相信‘雅’與測量一個人品格高下並沒有必然的關係。例如。蕭照（生卒年不詳。南宋人）是強盜。徐渭殺了妻子。嗯。但⋯⋯總之我認為徐渭。蕭照的畫並非如此的‘不雅’。”

“關於倪瓚最令人遺憾的部分。就是他很少嘗試大畫。他有很強的能力。可是不找這個麻煩。就好像他能唱整齣戲。經由筆墨作出一種姿態來表現‘雅’。但是他卻只選一部分短的獨唱折子戲來表現。對能瞭解筆墨優美。精細的人。倪瓚這種小品就可以滿足他們。雖然只是簡單幾筆。卻和一大堆筆墨一樣令人滿意。因為這些人認為重要的是筆墨的優越。而非量的多寡。你看。他那些長的水平線絕不可能被模仿。倪瓚的筆墨太完美。極松。極軟。內在卻又強而有力。要了解其筆墨的優美與精細處。就只有試著去模仿他。我已經嘗試了幾十年。仍然達不到他的特質。”

我覺得雲林可稱做人第一。畫次之。詩又次之。在我心目中。雲林和杜尚是第一流人物。

說他做人第一。是因為讀了他不多的生平史料。真是亂世中一個極端有潔癖的畸人。是最有自覺意識的行為藝術家。他的招妓。構園。入廁。待友。受辱。甚至最後的散盡家財漂泊湖上。無不顯得另類而絕美。古往來今。一人而已。

而他的畫也總是少少許勝多多許。幾株樹。一座亭。一片水。淡淡山。最多再暈染些微的輕煙漫靄。和北宋以來那些山水大家的繁密重疊好像完全沒有關係。

宗白華先生《中國藝術意境之誕生》是我經常翻讀的文章。有一段他說畫中的空亭。而這正是雲林最愛的手段：

“中國人愛在山水中設置空亭一所。戴醇士說：‘群山郁蒼。群木薈蔚。空亭翼然。吐納雲氣。’一座空亭竟成為山川靈氣動蕩吐納的交點和山川精神聚積的處所。倪雲林每畫山水。多置空亭。他有‘亭下不逢人。夕陽澹秋影’的名句。張宣題倪畫《溪亭山色圖》詩云：‘石滑岩前雨。泉香樹杪風。江山無限景。都聚一亭中。’蘇東坡《涵虛亭》詩云：‘惟有此亭無一物。坐觀萬景得天全。’唯道集虛。中國建築也表現著中國人的宇宙意識。

空寂中生氣流行。鳶飛魚躍。是中國人藝術心靈與宇宙意象‘兩鏡相入’互攝互映的華嚴境界。倪雲林詩云：‘蘭生幽谷中。倒影還自照。無人作妍媛。春風發微笑。”

這裡用倪雲林的空亭來講古典美學世界裏空闊中的飽滿。真是妙諦。雲林的畫。幾乎總是逸筆草草。然而無論怎麼看。都覺得他的三下兩下才是真正的濃縮。高妙的概括。會不免嫌棄四王那一路的畫作太質實太滿。空亭裡能望見天地之大美。

用雲林自己的話來看待他的冷與單調。則是“人世等過客。天地一蓫廬耳。吾觀昔之富貴利達者。其綺衣玉食。朱戶翠箔轉瞬化為荒煙蕩為冷風。其骨末寒其子若孫已號寒啼飢於塗矣。生死窮達之境。利衰毀譽之場。自其拘者觀之。蓋有不勝悲者。自其達者觀之。殆不直一笑也。何則。此身亦非吾之所有。況身外事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