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一夜粉碎了你?
人文社重出了新版,熬着大夜,我也几乎一口气读完。
小说中当然不止三位女人,而是一副群芳图。只不过这图上最惹眼的是台上的三位女人:司猗纹,苏眉和孙竹西。
首先谈谈人物。
司猗纹的一生理解起来用张爱玲那句正合适:如果你认识从前的我,你就会原谅现在的我。铁凝把这位“身体新社会,精神大小姐”的婆婆刻画地很丰满。她狠心,病态,喜欢言语中的暗度陈仓和皮里阳秋;她精明,能忍,完好无损地从命运的强暴下走出来。偷窥,乱伦,告密是她,有责任,勤劳,耐磨也是她。面对身体,骨子里要面子的她可以疯狂的向公公的房门跑去,却无法面对晚年瘫痪腐烂的下体。即使封闭空间的响勺胡同,成为女人权力的角斗场,这场厮杀虽惨烈血腥,但角斗的主角婆婆和罗大妈从未厌倦,她们在夜晚琢磨如何在你来我往中保持胜利者的姿态,又在白天贼眉鼠眼地观察着身边的一切——— 一切把柄。把柄意味着控制,控制意味着权力,权力反噬着内心。
相比之下,媳妇儿竹西活得简单爽利,她需要风风火火的慰藉,这慰藉不需要来自“爱”。所以她一次次离开男人,一次次主动提出离婚,一次次主动投入男人怀抱。她会伪装,她恨婆婆,用重回庄家做媳妇的态度和极其认真擦拭婆婆下体的方式进行着她的报复。恨她,就让她痛苦地活着。“你用你的平庸和不动声色的道义使她的生命一再延续,又使得她和她自己自相残杀,直到她和她自己双双战死。”
我最爱苏眉,她一次次的对着丑恶发烧,她的童年伴随着来自母亲不负责任的“怎么着都行”的敷衍以及惨无人道的丑陋事件成长,但是仍有一些珍贵的东西拯救着那颗还未被吞噬的内心。所以“逃离”的经典情节再次出现。娜拉出走后会怎样?没有堕落,但是还是回来了。这种回归似乎不是一样宣示而是一种重复,数年之后她一样进入婚姻,一样怀孕生子,一样成为母亲。命运还是给了这位坚持着一些东西的眉眉一些奖赏,玫瑰门的故事也在苏眉孩子的出生中结束。
其次讲讲叙述。
历史细节和外在环境铁凝其实并没有作过多介绍,而是尽量把事件集中在响勺胡同。这个小小的胡同见证者时间,也见证了众多人物的命运。前半部分叙述细腻但是也冗余,读来有些抓不住重心。除了现实主义叙述外,铁凝用了意识流无意识流动的手法,所以小说中有些篇章中的句子一口气读不来,这些句子不被断句,随着人物汹涌流出,作为现实叙述的补充让我们更理解女人们的内心世界。其实意识流需要事后琢磨,这股琢磨劲儿也使得铁凝写出了一些一般人自己都察觉不到的幽微情愫。
用意象排布做象征表达外,铁凝也做了形而上的思考,涉及灵魂和精神,涉及个体生命中的欲望,爱和责任。“灵魂常常受着精神的欺骗虽然在生命的长河里灵魂终究会去欺骗精神。”灵魂可以被出卖,于是魂飞魄散,精神仍然坚守故土,于是彻夜难眠。所以玫瑰门不是简单的故事排列,而是布满作者意识的一语双关——事后看当然看的清楚,只是当局者迷,当局者受难。
最后讲讲我怎样理解《玫瑰门》的思想内涵。
玫瑰艳丽娇美。形容女人再合适不过。那年春天特别玫瑰,可是玫瑰即玫瑰,花香无意义,所以挣扎在漫长的生命史里看起来没有任何作用,那么干脆不挣扎,不挣扎或许也是一种挣扎。
门,则可以用小说中的话来解释:面对一扇紧闭的门你可以任意说,世上所有的门都是一种冰冷的拒绝亦是一种妖冶的诱惑。门这个意象包含着冷酷和欲望,是隔绝也是窥视。眉眉从这个门中逃出,婆婆从这扇门窥视一切她想窥视的东西,罗大妈迈入这扇门进行她的权力震慑,或者我们放大一点——门是和围城一样的所在,进去不一定好,但是不进去一定按捺不住。玫瑰门的故事离不开欲望讲述和权力话语,她事关女人的美丽,欲望,母性,压抑,嫉妒,婚姻,家庭。
那个人畜不分的年代骇人的事情太多让我有一种错觉:这是否是人本性里就存在的?渴望欲望,虚伪冷漠,相互倾扎。外在环境只要释放政治信号,或者任何一个可以开始攻击的信号,那么这些蠢蠢欲动的阴暗面如同潘多拉的魔盒一样炸开,杀伤力巨大。可是生活又用它摧枯拉朽的裹挟力将黑暗和光明混合成黯淡却不扎眼的灰色。
或许生活本来就是这样,错的就错了,有人大笑着忘记,有人偷偷地记得。
只是你在哪一夜被惊醒?
哪一夜粉碎了你又完整了你使得你想粉碎这世界再将它完整?
2022年6月24日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