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评 | 王冠弥散
七百多页的正文,一页都不舍得跳过。很久没有由衷地希望以“优雅”二字来评论一部研究著作。最初希望读到文题字面意义上的内容,自然的身体与不朽的权力身体如何分离、如何以某种景观造就对有限者的无限崇拜,读罢后方觉自己的预设还是太浅显了些。坎托洛维奇的核心观点在于13世纪时教会“视教皇为代理人”的做法转移至世俗政权领域,但转移之后的异变同样极为重要。“不朽身体”从一开始就不仅指向君主个人,它将整个国家视作完整的有机身体,而君主为身体的头部;然而,单纯有机论的国家不具备团体的恒久连续性特征,只有当国家有机体成为法学意义上的“身体”即绝不会死的“统合体”时,无限性的时间因素才被吸收进来。
13世纪以来,象征着不朽身体的“王冠”的意义不断扩散、不断抽象化,并最终弥散出了单纯的实体概念。私以为,这一过程中的决定性环节之一,在于国库最终被确立为不朽国王的所有物,而非有朽自然人的财产。忏悔者爱德华曾宣誓要恢复先任们“已从王国王冠让渡出去的”所有权力、威严和土地,受爱德华影响,一位伦敦人在13世纪初撰写了一篇法律论文《英格兰人的法律》,文中强调了个体君主无权处置国家的领土和财产。君主或许仅希望借此杜绝因个人行为而丧失财富的可能性,但他凭籍的法学思想最终把国家财富分割给了抽象的拟制人格。当抽象的拟制人格进一步泛化、进一步逸出特定个体的概念,国库便“作为某种为公共福社之物,与国王的人格相分离了”。
如此一来,“王冠”便不一定导向某一特定个人的特权,它在很大程度上加速了民族国家集体意识的形成。“王冠是不可让渡之国库财产的所有者,它保护着‘涉及所有人’的不可让渡之权利……作为整个政治身体(在王国内外)所有主权权利的化身,王冠超越了它所有的个体成员,包括国王,纵然又与他们不可分离。”王冠的集体意义随着君主和国家财产所有权的分离不断明晰起来,一旦人们发现“整体”(totum quoddam)与特定个人的概念截然相对,发现前者在空间上不受限、也在时间内接续展开,他们将进一步建构起某种“团体人格”,“—种在集合体上仅仅是相对于时间而言的‘神人格’(persona mystica),它的成员的集群性完全是代代相继构成的……在它们身上,稠叠绵延的先人、来者与今人一起,体现于通常由大量共在之人组成的‘多数人集群’。”
中世纪晚期的法学家区分出永恒、永世和时间三个概念,“永恒”对应无限的神,“时间”则对应生命短暂的人类,处在中间状态的“永世”则为天使的领域:“天使也是被造的,但是人的短促时间却与他们无涉,因为天使是永恒的存在,没有形体,不会死亡,超然于世界未日之外。另一方面,因为是被造者,天使不能和创造者共存。”基督与教皇的类比(“基督的代理人”)最初被引用于国王的身份设定,在这样的语境下,国王的一部分无疑成为在有朽和不朽之间的“天使”。然而,在全书的末尾,坎托洛维奇意味深长地重审了但丁的长诗:“通过与人的单个性身体和理智作类比,但丁赋予了普遍性人类团体某种‘普遍理智’”。“集体性”成为“人性”最本质的要素,正如诗人所引的阿维洛依学派观点:“人类必然是众人(maltitudo)的复合体,只有众人的潜能实现了,整体的潜能才能实现。”成为天使不再是亚当的特权,全人类有能力也必须共同凭理智建立起不同于天上乐园的地上乐园。维吉尔的祝福语不仅为但丁而言,更为诗人象征的全体人类而言:
我为你自身之止的你加王冠和法冠。(TE SOPRA TE corono e mitri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