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肌肤之目》的破与“立”
1993年,建筑师学者Juhani Pallasmaa与Steven Holl、Alberto Perez Gomez合作出版了《感知的问题》一书,帕拉斯玛在三年后的新作《肌肤之目》中延续了这条思路。此后,他又相继创作了《思考之手》、《具身图像》,持续思考建筑创作与体验的本质。
正如它的书名所言,《肌肤之目:建筑与感官》聚焦于人在建筑中的非视觉体验,通过批判取悦视觉而忽视其他感官的现代建筑创作,指出触觉对于人们体验建筑的重要性,进而呼唤人们成为体验世界的具身主体,而非置身事外的“脱离身体的观看者”。
全书分为两部分。在第一部分中,作者梳理了视觉走向主导地位的历史脉络,通过援引20世纪哲学对于视觉中心主义的批判,将矛头指向“视网膜建筑”,并指出这类仆从于图像的建筑将进一步加剧人与世界的疏离,最终导向社会的感官冷漠和精神麻木。在第二部分中,作者主张以身体为中心发展出建筑体验,通过触觉、听觉、嗅觉与人的生活行为、身体活动等方式获得多重感觉体验。同时强调阴影与材质、氛围与想象对于建筑的重要性。作者用诗性的语言呼唤着感官的建筑,在那里,建筑物“使我们认识和记住我们是谁”。
在第一部分中,作者对于“视网膜建筑”的“破”是精准且雄辩的,而在第二部分中,作者并未用案例分析或方法论的方式指明某种设计的道路,而是继续在抽象和文学的层面展现其余感官对于理解建筑的作用。作者的理念仍然悬于地面之上,这种类似于Zumthor《思考建筑》的写作方式,使《肌肤之目》不成理论,却能像东方哲学一般,藉由“不可言说之道”持续给人以启发。因此,这本小书的“立”之孱弱,或许可以被原谅。
此外,《肌肤之目》将“感觉体验”直接作为“视觉体验”的补充,在逻辑上具有一定局限性。作者所批驳的“孤立的视觉”指的并不是“视觉”本身,而是一种静止的、局部的观法,它的定义十分狭窄,其对立面必然是广阔的。在北欧建筑传统影响下,“感官建筑”只是解答中的一种。比如,作者常常将东方造园引为正例,然而园林不仅提供了丰富的非视觉体验,其本身基于运动视角的空间布置也反抗了单一静止的“笛卡尔式”观法。
即使如此,初读《肌肤之目》的过程已是对我既有观念的颠覆。书中对于“视网膜建筑”的控诉在这个图像过载的时代显得掷地有声,甚至将刺刀指向了自文艺复兴以来的制图传统,让人不禁思考那些精准的立面与透视画法与真实的世界隔着多远的距离,而真实的世界,与我们目之所见又隔着多远的距离。Pallasmaa将“破”与“立”拆分为两部分,或许正说明二者之间并非一一对应关系,而如何抵抗视觉中心主义,反思视觉对认知的统领与障蔽,永远是尚待讨论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