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小说与电影版本的《犬之力》,及与《霸王别姬》的精准对比
小说与电影版本的《犬之力》,及与《霸王别姬》的精准对比
李翼。
之前李安在谈到改编《断背山》等小说时,说自己通常只看一遍,保留住那份直觉,再来慢慢拍成电影。不过倘若他改编的是《犬之力》的话,看一遍可能并不够,因为跟《断背山》相比,虽然背景氛围,甚至主题都有共通之处,但在切入角度,与情感渲染上,皆有不小的差异,托马斯·萨维奇 Thomas Savage的这本小说,更为细腻,幽微,甚至有点深不可测。

《犬之力》原著小说

《断背山》原著小说
在简·坎皮恩Jane Campion自编自导将之搬上银幕之前,据说这部1967年初次出版的小说曾五次售出电影改编权,但均未成功拍摄。坎皮恩导演对于此小说中某些元素的偏爱,或者说是她个人作者性的坚持,倒是显而易见的,正如同她早年与《霸王别姬》分享金棕榈奖的《钢琴课》,一位带着“拖油瓶”改嫁过来的女子,一台钢琴在野蛮与文明的黑白琴键中被敲击,演奏,直至“荒腔走板”……

《犬之力》电影海报

《钢琴课》电影海报
于是,与其将《犬之力》跟《断背山》的小说及电影,进行简单“粗暴”的对比,还不如将之与《霸王别姬》放在一起,可能更有“精准”的可比性。

《霸王别姬》原著小说

《霸王别姬》电影海报
《霸王别姬》是一对京戏班师兄弟,与被师哥赎了身,成了亲的风尘女子,以及像走马灯一样变幻的历史演变的故事,而《犬之力》中是一对真正有血缘关系的兄弟,一个开餐馆的寡妇,也改嫁给了那弟弟,但她被哥哥视为“搞阴谋的小贱货”,以及整体是一部西部男性气概的衰弱及文明史。
据说张国荣先生生前曾在一次演讲中提过,小说版中的同性意识是很明确的,但电影里却比较含糊,当然这跟国内的舆论,以及导演本身的意图有关系。

《犬之力》中卷福扮演的菲尔
而《犬之力》中所谓的同性意识,不管是小说,还是电影,都是隐忍的,厚积薄发的,但相信这不是出于一种避讳,特别是电影这边,完全是一种主动为之,可以说这样的欲扬先抑,才是这部电影的“主旋律”,在这一点,跟陈凯歌《霸王别姬》大多数时间里的顾左右而言它,可能不在一个档次与范畴。

独自偷“浴”的“卷福”
《犬之力》中的亲兄弟虽然睡在一张床上,但二者人设在泾渭分明的同时,又很反传统。哥哥菲尔聪明,强悍,做事大气,言语刻薄,他虽然受到高等教育,“博古通今”,但另一方面却满身污垢,不肯洗澡,宁愿在农场中出淤泥而“尽”染,同时还厌恶一切新兴的玩意,比如浴缸,汽车,甚至钢琴等……如果他晚生个几十年,可能会被认为是一个坚定的环保主义者,或者别的什么,但显然他没有那么幸运。
还有一点在小说里表现得很充分,但在电影中则比较被容易被忽视,那就是这对兄弟俩掌管着一个大农场,不但有钱,而且社会地位很高,甚至州长之所以过来拜访,是为了那几千美元的助选资金。

彼得与其说是复仇王子,还不如说是让菲尔真正接纳了“自己”
而弟弟乔治在外貌,学识,幽默感等方面,较菲尔都差得不是一星半点,但他有一个很大的优点,就是不极端,向前看,像一只蜗牛般向自己的目标慢慢前进,而这个目标,就是和一个前夫是医生的寡妇结婚,并把那十六岁的继子彼得带回家里,跟菲尔共处同一屋檐下。

蝶衣的表达有点太过直白的“诗意”
《霸王别姬》里蝶衣和小楼是学戏的师弟跟师哥,两人应该也跟师兄弟们一起睡在一个大坑上,他对他有一种超越师兄弟的情感在,另一方面,在一个视含蓄,或者拐弯抹角为民族典型性情的电影里,竟然会直接说出“说好了一辈子,就是一辈子,少一天,少一个时辰,少一分,少一秒都不算一辈子”这样直截了当的台词,不知道这是一种基于诗意之上,难得的性格反抗,还是一种草率的国际玩笑?

最后的自刎也太过“迁就”电影的悲剧收尾
而且蝶衣的同性意识,似乎只是针对小楼一人,也不需要顾及旁人的眼光。而他本人又集各种优点于一身,细腻,敏感,敢爱敢恨,敢作敢当,而且肯定还爱干净,虽然他在京剧理念上有点“守旧”,但这跟他的同性意识是几乎没关系的,只能说是一种几十年如一日的艺术趣味罢了。但也很难想象,如果蝶衣在片尾没有被改了原著,而有点突兀的选择在台上排练时,直面师哥自刎,而是活到了今天,他会是什么样子的?难道就是在春晚上台,众人中间唱上一两句代表段子吗?

“能屈能伸”的段小楼
至于小楼,如果不是有蝶衣在旁衬托着,他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男人,他随大流,也有脾气,常常控制不住坏事儿,也没多少艺术上的坚持,更谈不上什么创新,对师弟的感情,他似乎到死都没有感知到,他只是想先听师父的话,后听老婆的话,而已。

巩皇在《霸》中的表现空间相对有限

邓斯特是真正在跟卷福唱对台戏
而菊仙呢,虽然她在电影里是由气场很强的巩皇来饰演,但勿庸讳言的是,她被夹在一对男人中间,都很难摆正位置,甚至都难以彰显自己的存在感。相较于《犬之力》中由克斯汀·邓斯特 Kirsten Dunst饰演的露丝,后者虽然不像《钢琴课》中霍利·亨特 Holly Hunter扮演的艾达那样,可以算是个大女主(只是被自己的小女儿抢去了不少风采,还有“台词”),但露丝跟两兄弟,特别是跟菲尔之间的较劲,是《犬之力》中的重场戏,不管是“斗琴”,对于印第安人的态度,还是对酗酒恶习的揭露与隐瞒,以及最后对于那些终将被燃烧掉的牛皮的处理,都是《霸》中的菊仙所无法企及的。
而在小说《犬之力》中还有对于露丝和前夫约翰尼之间的婚姻,以及后者酗酒上吊过程的具体描绘,这对于理解后来露丝改嫁后的心态,可能会有不小的帮助。

《霸王别姬》中的“白眼狼”小四
最后就该提到虽然看上去很是“娘娘腔”,但却很有性格,也足以让自视甚高的菲尔对他改变看法,或者说是在他身上看到了往日,甚至是真正自我的“拖油瓶”彼得……可能有人会觉得这个角色在《霸王别姬》中是找不到相对应的人物,非也,那应该就是小四,是蝶衣的徒弟,也算是养子,后来为了顺应“新潮流”,而成了一个白眼狼。

游走在风口浪尖的弄潮儿
小四这个角色,显然是为了照顾到如走马灯般变化的历史潮流,而延展出来的角色,他的“得势”和“覆灭”都快得惊人,像是急着翻过人生这一大页。与菲尔眼中的彼得相比,程蝶衣当年只是同情这个婴儿,而收养了他,而当后者长大后,你很难说,蝶衣在小四身上看到了当年的自己,因为他压根不需要,他是一个在万变之中,完全不离自我其宗的角色,你可以说他很“坚贞”,众人皆变他独醒,于是乎,他根本不需要在后辈身上寻找当年的倩影,只需要自己照下铜镜即可。

菲尔与彼得间的关系要比蝶衣和小四复杂得多
而与《犬之力》中的菲尔相比,他就可能有点太简单,太平顺,太表里如一,最多能被比作旋转木马中间的那根“台柱子”,但如果没有旋转的木马,与那音乐盒般的声音,真有人会留意,甚至盛赞那眩目之中,如定海神针般不动的台柱吗?
李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