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克莱与庄子的距离
布莱希特认为朴素的思想是最为尊贵的思想,本雅明喜爱这位挚友并欣赏他朴素的思想。本雅明在评论《三毛钱小说》时说“朴素才能使思想自行运作”,朴素指向最直接的现实,所谓知识分子在农民对节气和作物生长的最朴素经验中大为感动,朴素的思想是“天籁”一般的思想,本雅明非辩证的马克思主义倾向也体现于此。
《庄子·齐物论》中讲到——“成心”已有之见。“大知闲闲,小知间间”,为何被种种情绪叨扰又不知为何生存?被“小成”强化着去跟随成心就会陷入危险中,人人都发表言论,又有什么分别呢?同样不能用些微生存的本来眼光去观照事物(“莫若以明”)的本来情形(“道枢”)。
赫尔曼·黑塞的小说《德米安》中,主人公辛克莱的心中有两个世界——一个光明的世界,一个堕落的世界,他始终在两个世界中因小知间间而徘徊不已。与旁人相同的是怀疑和蔑视,而与他人不同的是更多一些的思考让他常陷入这种摇摆的痛苦中。当他与德米安一致时,辛克莱会难得的获得在一般摇摆之上的信服——信服不止一个世界、一个良善的上帝既然有良善的上帝和救世主,为什么没有恶之神邸呢?但他始终认识不到,他人永不可解释只可以理解,知的无限和所知有限也是令人陷入危险的因缘。即使如此,辛克莱的“小成”和“聪明”高人一筹,这就是为什么他更容易被这因缘引入一次又一次无法自制的混乱中。德米安说人永远不能抛弃他自己,永远要在自己的一方身体之中,而他自己为什么一刹那脱离了身体,像死了一般,其实他没有死,只是在辛克莱的眼中他像神一样的意象摄人心魄,但辛克莱还没有明白这是怎么发生的。
和音乐家观火后,这一点思绪在他对自然景象的观察中渐渐苏醒,仅仅看混沌无序的自然形态就让人如痴如醉,他意识到了人的意志对认识的支配,但他还没有意识到这其中自省和解释的交织。他始终奉行“意志”,这一不完整的奉行时常是危险的。并且音乐家的话使他将这种意志错误地移植到超验的人出生之前,先天地寄寓于灵魂之中。但对认识的支配只是先天具有改变形式的能力,而不是先天具有改变的知识,这是他眼中观火的趣味,但显然没能反省出混沌的朴素道理。辛克莱越来越像一个尼采口中的超人,越来越像那只雀鹰将冲破世界而出生了,但有理由怀疑他没有触及根本,他的根本只是要像德米安一样,合理地融入“母亲”。
实际上,音乐家不断加深了德米安这种接近超人的错觉,这样的错觉使“莫若以明”更加艰难,接近超人却不是超人的阶段多么的危险,像尼采一样坠入灰烬。灰烬的前兆,是自负,是半疯,是犬儒主义,是偏执于自己已知、尤其是碰巧认为或别人认为与自身境况相符的对象(所谓纯粹的音乐、帕莎卡利亚舞曲、阿布拉克萨斯、雀鹰……)。他的意志始终困在“我们创造了诸神,并与诸神搏斗,他们赐福于我”,他依然想以意志冲破。辛克莱最终认识到音乐家只是表现了想要表现的他和想要理解的我的部分,但这又有什么用呢,辛克莱还是没认识的痛苦的根源,一心想超越他,超越了又有什么不同呢?一次背离“我的额头印上了该隐的记号”,离开音乐家却更深的陷入尼采“寻找自我”的陷阱。
小说夏娃夫人之后的部分,是读者能猜想到的荒谬,这样的荒谬显得有些可笑。这一章中,光明和堕落世界的区隔已经变成了真实世界和爱与灵魂世界的区隔,这种转变彰显辛克莱心灵上正在无限接近德米安和母亲。
黑塞崇尚老庄哲学,在给茨威格的信件中却说“老子认为世界是两极的”,可见至始自终黑塞只是在老庄的门外观望,他仍是尼采的忠实门徒,也许正像他所说的,无法解释别人只能理解别人,东西方文化和翻译阐释的距离加深了这一沟壑。类似的,悉达多所悟之道并不全然是东方之道,而是黑塞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