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读人,雾里看花 - 读安东尼 伯吉斯的《莎士比亚》
莎士比亚,一代文豪,为人类贡献了150多首诗歌和40多部精彩绝伦的戏剧。这些作品逾耀眼,就逾显出他一生的乏善可陈:
其生、读书、结婚、死亡都在故乡斯特拉福,事业则在伦敦,两地相距180公里;
一段婚姻,从遗嘱里仅留给妻子的那张“次好”的床可见,并不幸福;也许还有几段露水情缘,一半个私生子,不过都不见经传。
两女一子,儿子早夭,苦心孤诣得来的家族纹章无人继承;
工作的剧院换了不少,剧团却没换过。环球剧院烧毁时,一个观众烧着的裤子给一杯麦酒救了,他的戏剧生涯却结束了。
在十四行诗和戏剧的春天里,这个没有高学历的天才做过演员,给权贵献过诗,给两代英王都写过戏、且收获了他们的赞赏和喜欢。
他一生关心钱财,善于赚钱:外祖父去世时留给其母亲的遗产包括六磅多现款和六十亩的农庄被目为“意外客观”,而莎翁晚年时年收入则达到六百英镑。
人们对他的评价是:“埃文河上可爱的天鹅”,始终是“温文尔雅的莎士比亚”,“缄默深沉,和蔼可亲、豁达大度”。教区记事录在对他葬礼的记录中称他“威尔 莎士比亚,乡绅”,是的,沃里克郡埃文河畔斯特拉福的乡绅。
传记作者安东尼 伯吉斯,英国人,1917年生人,1993年去世。他幼时母早亡,没有牛津剑桥的学历背景(感觉写莎翁传记的牛津剑桥的比较多),当过兵、教过书,40岁之后开始写评论、小说、剧本、诗歌,是个高产的作家。有两段婚姻,后一段婚姻后旅居国外,本传记写于马耳他。其代表作《带发条的桔子》,主人公阿列克斯是个十足混球儿,入狱前杀人强奸无恶不作,在监狱中则被用作一种疗法的实验品(像带发条的桔子),出狱后又被当作反政府的工具,在被诱惑自杀未遂后“真的被治好了”。
莎士比亚的传记非常多,正因如此,每位作者都想写出最与众不同的一部而不一定是最好的一部。莎士比亚只有一个,史料也就那么多,传记作者就像镜子,有不同的颜色、形状,甚至有的是广角有的是长焦,有的是显微镜,镜子不同,映出的莎士比亚就有了高矮胖瘦,有了妍疵美丑,就显得不同了。安东尼无疑也如此,在前言中他要求“古往今来每一个莎士比亚爱好者按自己的意思为莎士比亚画像的权利”,他当然有这个权利。
“要想知道莎士比亚的相貌,我们只需要照一下镜子。他就是我们自己,是忍受煎熬的凡人俗士,为不大不小的报负所激励,关心钱财,受欲念之害,太凡庸了”,安东尼并没有否认莎士比亚的伟大,但他更希望人们关注莎士比亚身上的人性,关注他贴近普通人的一面。从这一点上看,安东尼无疑是成功的。
安东尼的笔调一如既往地充满了讽刺,只是有些讽刺似乎过了头,只剩下了讽刺本身。
有关威廉 莎士比亚的姓名,这本是在周遭村镇上相当普遍的姓氏也是相当普遍的名字,安东尼是这样说的“Shakespeare无论过去还是现在都是一个令人十分称心如意的姓氏,因为它意味着进击和情欲,任何离奇的拼法——比如Shogspar, Choxper,或者文书们独出心裁的其他拼写——都不能完全掩盖莎士比亚某个远祖的好斗形象。”“在此,诗人最大限度地利用了威尔(Will)这个名字的涵义:肉欲、阳物、阴户等。这首十四行诗用语俏皮、淫秽,必然是供人抄录、记熟并在客栈或伦敦四法学院吟哦取乐的。在此,我们看到威尔怀着更大的雄心走在伦敦街头。威尔·莎士比亚——这名字是对雄性穿插能力的一首小小的赞歌:此乃摇动长枪、穿透女儿膜者也。从现在起,我们将称他威尔而不是威廉。”姓氏好斗也好,名字好淫也罢,如果同后文中莎士比亚的人生有所关联,那么这样的解读就属贴切。但怀着好奇心的我一路读下去,并没有看到任何可观的莎翁决斗以及艳史之类,失望至极。
有关莎士比亚的婚姻,安东尼写道:“威廉·莎士比亚与安妮·哈瑟维(Hathaway,她的姓氏通常是这样拼写的)至少是在他娶她或者说她嫁他之前三个月就已经私通,并且可能根本未曾提到订婚之事。这纯粹是放荡的苟合,无疑是发生在盛夏的麦田里,而且威尔在《皆大欢喜》中对此记忆犹新:
小麦青青大麦鲜,
嗳唷嗳唷嗳嗳唷,
乡女村男交颈眠,
春天……“
这段婚姻,发端于“先上车后买票”,是证据确凿的。但用“放荡的苟合”显然带上了安东尼的主观色彩,“无疑是发生在盛夏的麦田里”更是打消了我对是否属于翻译偏差的怀疑。安东尼让他的威尔在差不多同一时间同两个结婚,很难让人不怀疑他是为了证明威尔的“Will”。安东尼显然忽略了威廉莎士比亚这个名字在当时乡间的普遍性,重名这一解释无疑要比同事和两个安妮搞在一起要符合常理的多。
镜中的莎士比亚,到底是不是莎士比亚这个议题,也历久弥新。安东尼说“认为高深的艺术必须有高深的学识,这是无稽之谈。任何一个农民都可以自学写作,并且可以写得很出色。任何一个农民作家只要阅读适当的书籍,随时细心体察周围的事物,就可以给人以博学多才的假象。” 莎士比亚身份之谜由来已久,在历史上双方的观点和论据其实都摆得相当充分,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各执一词,无可厚非。作者在这里旧事重提,无疑是想通过投票为自己的传记添彩,但是这票投得却如此漫不经心,让人着实有些遗憾。“任何一个农民”,请作者你找些农民来“走两步”,我相信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农民满足不了这“任何一个农民”“都”的判定的。
有关莎士比亚家来之不易的那枚写着“Non Sans Droict”的纹章,安东尼写道“最大的讽刺莫过于此。在莎士比亚的家族中,除了约翰祈求其保佑的那些虚无缥缈的祖先之外,哈姆奈特本来是可以成为第一个世袭乡绅的,现在他却死了。而且在此1596年,吉尔伯特三十岁、理查二十二岁、埃德蒙十六岁,谁都不会料到莎士比亚家族的男性继承人竟会在不多不少二十年之内全部死绝。能够佩带家徽,能够拿它去展现的日子是屈指可数的。”安东尼要把莎士比亚还原为一个凡人,我一点都不否认莎士比亚是个凡人,做为乡绅的凡人,从乡绅的角度出发,光宗耀祖本是无可厚非的事,只是莎翁不幸,后继位人,略显悲凉,但这种追寻也只能代表他未能免俗吧。
凡人还是天才,这是个问题。“在琼生看来,他“不属于一个时代而属于所有的世纪”,其悲剧堪与欧里庇得斯和索福克勒斯媲美,喜剧可与阿里斯托芬及泰伦斯并驾齐驱。尽管他机敏、犀利,以雷霆之气势震撼舞台,“埃文河上的可爱天鹅”始终是“温文尔雅的莎士比亚”——缄默深沉,和蔼可亲,豁达大度。““他的背像个驼峰,驮着一种神奇而又未知何故显得不相干的天才。这天才比人世间任何天才都更加能够使我们安于做人,做那既不足以为神又不足以为兽的不甚理想的杂交儿。我们都是威尔。莎士比亚是我们众多救赎者中的一个救赎者的名字。”安东尼这面镜子里的莎士比亚带着点不一样的色彩,不熟悉莎士比亚的人慎读,熟悉的则请自便。品酒者的舌头自会滤去苦和辣,品到甘和香,以及层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