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记》才该叫《心灵奇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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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篇小记，参考了《西游记》百世本原文、《西游补》原文和张老师《情关西游》的最新增订本（上海古籍出版社）。
张怡微老师的《情关西游》，是数篇扎实的解读合集，锐利可喜，她不止读《西游记》，还有前后的一长串：《大唐西域记》、《三藏法师传》、《西游补》……从小关窍上一点点撬开、爬梳。虽然无意于治学，但也要看点优秀学人的东西，必作于细的态度，特别润养人。
一个小例子：明代的“四大奇书”里当然没有《红楼梦》，如今所谓的“四大名著”，是「从1955年人民文学出版社整理本开始，因为与其他三本名著绑定售卖，这才有了“四大名著”的称呼」。
但最有趣味的，还是把西游视作灵修宝典的读法，「将文本内在的灵明，映射至我们的生活之上」。
孙悟空是「心猿」，白龙马是「意马」，猴子闹得越厉害，白龙马就越是退居其后，白，是仙家清净的颜色。八戒是“食色性也”的承担者，性欲和食欲往往是一体的，取到真经得了道，自然也不那么贪嘴了。唐僧虽然处处显得庸懦昏聩，但他的人生剧本就是“普度众生”，这是他的西天路、他的奇幻漂流，谁也替不了，而徒弟们亦各自有心魔要修。
-偷心难改
大圣也是盗圣。偷桃，偷人参果，连勾销生死簿逆天改命，或许也可算是强偷来的。
「“偷”是他的反抗，是他的调皮，是他侵占他人所有物主权的欲望，是他无法控制自己的本能。正所谓，心生，种种魔生。」
越级获取，缺漏了落地的实感经验，是广义的偷。想来，一个筋斗云就能把唐僧伏到西天、省了这数十年光阴的想法，也是取经队伍里最大的“偷心”。知道他死不了，知道他劫难有定数，偏偏要陪着这个脆弱的老和尚演上八十一出。
既说「只要你见性志诚，念念回首处，即是灵山」，又要人一步一个坑。即心即佛，讲的是自己该怎么对待自己，但修了来，要踏踏实实放在日子里，道在屎溺，没有巧法。前两天翻王阳明，他的“知行合一”，果然很容易被误读——
「见好（hǎo）色属知，好（hào）好（hǎo）色属行。只见那好色时已自好了，不是见了后又立个心去好。闻恶（è）臭属知，恶（wù）恶（è）臭属行。只闻那恶臭时已自恶了，不是闻了后别立个心去恶。」
那么，又该如何区分私心的僭越，与应得的奖掖呢？
可能是，知道自己样样配得，头脑清醒了，事情就做到点子上，气是足的，手也是稳的。“知道一件事会不会发生，比知道一件事什么时候发生要容易得多，只把精力用于准备那些必然会发生的事，不要去在意具体到来的时刻。”拿什么来参禅悟道都好，就是别当“灵性废人”，觉得自己想通了，然后缩在里面不出来。和尚也要考试、学习、进修、坐禅，「器」和「术」的方面，从来不会欠着。
「人生斯世，各有正业，是即各有所取之经，各有一条西天之路也。」有命运给你私人订制的BOSS，也会有独属于你的金币，安心玩游戏罢。
-变好比变差更可怕
人对于变好的恐惧，远大于对堕落的恐惧。
猴子去拜菩提祖师，向樵夫问路，并邀请他同去。虽然挨得那么近，但樵夫对长生不老毫无兴趣。张怡微老师道：“大部分人，吃苦可以，不要受罪就行。砍柴就很好，照顾家人也很好。这个道理，当时的孙悟空是不明白的。”渔樵虽隐，但看不懂大道，“实生机心”。又引用了马斯洛提出的“约拿情结”说（Jonah Complex）——人对于自身不凡的畏惧，对自身天赋的闪避，一如《圣经》中的约拿，徒劳地逃避命运。
“堕落”这个状态，有点狡诈，它没那么潇洒，其实是让步了，再怎么落吧，也有个坐标轴，且总比下有余，蛮有安全感的。就像天庭，给你颁名布份，是为了更好地拿你，有了体制，也就有了奖惩。而发光发热的「齐天之欲」，是悟空不断地试图脱离现状的心理，他的欲望层层升级，而承担欲望，需得大勇气。不止是往前走，还有莫回头。
此处我试图表达的，有别于传统意义上的“从善如登、从恶如崩”。
在大部分时候，“变差”只是一件软软的、温温的、淡淡的“小事”。机械的KPI打钩，也只是现代人讲的“自我提升”。得看心量，能不能受得「好」来。头脑中的念头有生命，是活的，它们想长久地霸占住人，不想消失。
打字打到这儿，想起一段眼熟的素材：
「2005年，美国国家科学基金会（National Science Foundation）发表的一篇文章显示，普通人每天会在脑海里闪过1.2万至6万个念头。其中80%的念头是消极的，95%的念头与前一天完全相同。」
本来我也是想借来发挥一下，但觉得不对劲。每天1.2万至6万个，也就是每分钟8到41个念头，真的有那么多吗？这还只是平均到24小时，不睡觉了吗？我去Google上查了一圈，发现英语世界的小编也大有人在，原话不带变的，最后发现一位当代印度作家Deepak Chopra和我有同样的怀疑（果然还是咱们亚洲人有数学敏感度啊），他的调查结果是，没有发现NSF的所谓文章，而且NSF是一个基金会，负责给各类研究者们拨款，但自身并不是一个研究单位。
好吧，那这里本该扬上去，阐明“悲观思想最难移”、“自我开拓不容易”，大家就意会一下吧……
-孙悟空的情欲
《金瓶梅》是《水浒》的嵌补式同人文，造一个“What if”的平行宇宙，What if 潘金莲活下来了……如此推衍故事。同样，《西游补》，是补在火焰山（第六十一回）和金光寺九头虫（第六十二回）之间，开了一个十六回的脑洞：可视为悟空进入迷幻世界的“无限流”，不断“重生”、“附身”，穿梭古今。
《西游补》的想象力着实惊人，鲁迅都给出了很高的评价。印象深刻的一个细节是，小鬼请悟空代理半天的阴司阎王，要看历本，阴司是未来世界，故而历本的日期是逆着记的。再比如重头戏，最后才揭秘悟空是困于鲭鱼腹中，前面那些意识流似的，果然都是梦。
《西游补》开头，悟空先是看见了鲜艳的牡丹花色，又打杀了一批“男女城”中的捣乱者，“是斩绝情根手段”，然而“惜哉！一念悲怜，惹起许多妄想。”此处的「杀人」，正如《西游记》中所有的杀生桥段一样，不能以常理论之，好比著名的公案「南泉斩猫」，老和尚斩的不是猫，是妄念。起了心，动了情，就把《西游记》里悟空本没有的「情根」给翻补起来了。
鲭鱼，是“情欲”的谐音，但此情不指或不专指两性的情感欲望，也是广义上的。就算是讲两性间的，悟空也不见得就得是男儿身，他变成虞美人去游历。全是禅偈，全是哑谜。
悟空被困在鲭鱼的肚子里，世界一片混沌，却有弹性，随着悟空变大变小，怎么也探不出去。他处处找人，处处碰壁，连女娲娘娘都谢客贴了个条儿。揭秘的时候有讲头：鲭鱼怪与悟空同年同月同日生，其实就是他欲望与恶念的镜中自我，法力还胜过他十倍。历险时，也有万镜楼这样的明显象喻。
镜子的使用，一直是重要的神秘学仪轨。
所谓有贞明之道也，有神灵之正也。捧玩之宝，莫先兹器。既可以自见，亦可以鉴物，此鉴所以外圆内方，取象天地也。—— [唐]司马承祯 《上清含象鉴剑图序》
想起龙树大师一个版本的传记里，和魔鬼斗法，魔鬼将经书都变作了无字天书，实则魔是大师自身妄念的化身。
「我打碎镜子，碎片里，是无数个我。」
买来读读，天庭“官僚体制”的详细剖析、哪吒杨戬的千年人物流变，都好好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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