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扎伊尔》谈《扎伊尔》
读过《扎伊尔》之后,《扎伊尔》几乎成了我的扎伊尔,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在我脑子里蹦出来一下,不过蹦出来的不是它的故事情节,博尔赫斯的小说似乎很容易让人忘记故事,能留下的往往是逻辑和概念,仿佛故事是可以被过滤掉的杂质,所以,常常蹦出来的那个“扎伊尔”是经过一层过滤后的扎伊尔,是扎伊尔的扎伊尔。
小说里写道,扎伊尔在伊斯兰国家是指“具有令人难以忘怀的特点的人或物,其形象最后能使人发疯。” 还好我没有疯,时隔一年,我准确从书架上抽出《阿莱夫》,重读《扎伊尔》。连读两遍,依然不顺畅,每次都好像第一次读。我一度以为我读懂了《扎伊尔》,但重读之后我发现我并没有,或者只能说懂了一部分。
网上关于《扎伊尔》的分析寥寥无几,其中的解读又大多集中在解释扎伊尔为何物上面。关于扎伊尔是什么,其实博尔赫斯在小说里给出了足够多的描述。一开始说它的形象,可以是“硬币”、”老虎”、“星盘”、“纹理”等等,总之可以通过任何面目出现,之后又说它是“显而易见的”,是“神的九十九个名字之一”,“具有令人难以忘怀的特点的人或物,其形象最后能使人发疯”,是“玫瑰的影子和面幕的裂缝。”最后又说扎伊尔和一切事物一样,是“微观宇宙”,是“宇宙的一面镜子”,是“梦”或“现实”。
可以看出博尔赫斯试图把扎伊尔这个球形宇宙尽可能地描述完整,这几乎到了一种不厌其烦的解释的程度。重读之后我也再次确信,我的困惑从来都不是源自于“扎伊尔是什么”这个问题,而且我也明白,所有对“扎伊尔是什么”的描述都是不完整的,都是在把扎伊尔简单化。没人能定义扎伊尔,正如有限无法理解无限,这类似于泛神论里个人与神的关系,简单点说,也类似于NPC和整个游戏规则的关系。
NPC一旦知道整个游戏规则多半会疯掉,《扎伊尔》里的博尔赫斯一开始也深受那枚扎伊尔硬币的折磨,但最后他却看上去找到了一条可以摆脱折磨的路,这其中的转变在我的阅读过程中显得过于神奇,成为一种魔法,因此也成了我的困惑之一。
众所周知,博尔赫斯的“迷宫”是出了名的,重读《扎伊尔》,我也发现了很多初读时没有发现的类似迷宫般层层嵌套,互为镜像的结构。特奥德利纳太太和她妹妹的镜像化处理是我初读时几乎完全忽略的,这次读我发现这对人物其实相当关键,甚至可以作为打开《扎伊尔》的钥匙。主人公说他看到了球形景象也是在他得知特奥德利纳太太的妹妹因一枚硬币而疯掉之后发生的,而且在看到球形之后,他看到了一个“透明而遥远的形象:特奥德利纳的轻蔑的模样,肉体的痛苦。”也就是说,在了解特奥德利纳姐妹的遭遇后,主人公似乎彻底看透了扎伊尔,并逐渐走出了扎伊尔的困扰。我们已经知道,特奥德利纳姐妹两人是互为镜像的存在,一个执着于现实中的具体事物(时尚风潮、繁文缛节等等),一个执着于一枚钱币(即扎伊尔),两人如此不同的经验却导致了相同的结局,这样的闭合也恰恰形成了一个所谓球形景象,所以特奥德利纳姐妹这对人物,其实可以看作是一个扎伊尔的镜像。写到这里我大概可以做这样的阐述:主人公在现实世界中无意间发现了作为现实世界投射的扎伊尔,痛苦之中又看到了扎伊尔在现实世界中的投射,即特奥德利纳姐妹。博尔赫斯发现摆脱扎伊尔的方法,或许就是将任何事物都看作扎伊尔,都看作无限,从而消解掉无限。于是他最后写道,“为了和神融为一体,泛神论神秘主义者一再重复他们自己的名字或者神的九十九个名字,直到那些名字没有任何意义为止。我渴望走上那条路。” 这是一个关于在洞见了无限之后,作为有限的“我”,在有限的世界里何去何从的问题的解答。
鉴于《扎伊尔》给我带来的挥之不去的印象,我一度觉得是不是有一种可能,即博尔赫斯其实是有目的的想让《扎伊尔》成为读者的扎伊尔,无所不包,并让人无法忘记,如果是这样的话,他这个目的在我这里算是达成一半了。这是博尔赫斯的又一层嵌套,迷宫的延伸。那么如此说来,解读《扎伊尔》也就不可能了,或者说,最多只能解读出一部分。所以现在我能做的,就是像主人公一样,换一条路走,用《扎伊尔》的方式写写《扎伊尔》,既然用有限去解读无限注定不可完成,那么不如就和无限融为一体,把自己消解于无限之中,这或许反而是解读的最佳途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