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借命而生》

男主的生命好像就停在了许文革和姚斌彬逃走的时候。以后半辈子里，全社会都在飞速发展，只有他止步不前，一辈子都在想着怎么弥补今日的过失来证明自己。所谓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他的日子越来越差跟同学们、同事们的生活差距越来越大，也是因为他的停滞不前吧。

小说中讲了一个捕快押着和尚去见官、和尚逃跑并把捕快剃成光头的故事。古诗的最后，捕快陷入了“我在哪里”的疑问里。我想，杜湘东也是这样吧，一辈子都一门心思抓住许文革，却把自己困住，迷失了自己。到了最后许文革功成事就，而他却越来越堕落，忘记了最初热血沸腾的职业理想，丢掉了年轻时意气风发的自己。

看完全文心情很沉重，觉得男主的人生本不该是这样，如果他选择忘记、选择忽略，接受自己的失败，跟着社会发展往前看，结局会不会不同。但又一想，如果没有这类警察对疑案悬案穷追不舍，就不会有那么多沉冤得雪的美好结局吧。

我想，男主坚持将许文革捉拿归案，多多少少还是有一定因素是出于对自己职业的敬畏。一直以好警察的标准要求自己的杜湘东，肯定急于抓住逃犯，这是他对自己职业的尊重，他在履行自己身为警察的职责：绝不放任在逃的犯人逍遥法外。这样看来，他的停留又是有意义的。

当然，本书男主，特别是中后期的似乎已经精神失常的他，之所以执着于抓住许文革，甚至其他所有人都开始淡忘这件案子时依然单枪匹马追去山西，主要原因大概还是为了自我证明。许文革从他的手底下逃走，是他从警生涯的巨大污点，自己的仕途、尊严全部毁于一旦。杜湘东是想证明自己。

此时的杜湘东刚毕业，年轻又优秀的他一直自诩跟其他混日子的管教都不一样。他认为自己有文化有知识又非常认真负责的警察，完全有资格当一名优秀刑警。但阴差阳错的，事实给了他一记响亮的巴掌:你杜湘东连看管犯罪嫌疑人这么简单的事情都做不好，犯人从你手底下溜走了！从此，同事们看他的眼神也满是嘲弄和同情，领导也告诉他可能无法再调岗升迁了。生活里的一切都在说，你太自命不凡了，你根本不是自己想象的样子。于是他不甘心，他想通过抓到谁都找不到的许文革来证明自己：我没有高看自己！

杜湘东的转变真的很心酸。从前的杜湘东是警校最优秀的毕业生，尽管时运不济被分到了自己认为毫无用武之地的看守所，他仍然尽职尽责，认认真真对待工作，并一直努力寻求调岗。后来，许文革禾姚斌彬从他的看守下逃跑了，他的人生似乎只剩下了一件他在乎的事情：抓捕许文革。在几次三番努力无果之后，杜湘东也开始成为自己当初瞧不起的、老吴一样的人，他整天喝酒、心安理得地贪小便宜、利用职权挑衅城管、在上班时得过且过。而新来的那些朝气蓬勃充满干劲的小伙子们也像他年轻时候看待老吴一样对待他，礼貌又不屑。杜湘东看得明白，可他也不在乎了。

然而折磨了杜湘东一辈子的案件，到头来在别人眼里，也只是三言两语就结束了。

“1989年春，许文革因盗窃被捕，并与同案犯姚斌彬策划、实施了越狱。后姚斌彬被抓获，判处死刑，立即执行，许文革长期在逃。2001年春，许文革归案。”

许文革逃走后改名姚文林，就是在明明白白的告诉自己“我是替姚斌彬活的”在主人公杜湘东的视角看来，姚斌彬只是一个怯懦软弱的少年，却不曾想，他才是许文革的主心骨和方向灯。

许文革说：“这人看起来性子软，但骨子里比我可‘轴’多了，外人都以为我一直护着他，其实大事儿我都听他的。”姚斌彬看得清时代发展的方向不安于在国营工厂干一辈子、他爱读书爱学习抓住一切空闲学习机械知识努力提升自己、他想方设法成为走在时代前列的成功人士，甚至在逃跑的一瞬间，还能冷静地想到拿枪引开警察，把活着的机会和照顾妈妈的责任留给许文革，短短几秒就计划好了一切，并坦然走向自己想好的死亡之路。

而许文革是因为姚斌彬的死亡才换来的成功逃走，所以他把自己活成了姚斌彬想成为的样子。他很能吃苦，又不停的勤奋学习，他有能力有智商有眼光有胆识又善于利用一切资源，所以他能在困境里一次次选找出路，在与警察的追赶之中仍能一点点往上爬，积累越来越多的人脉、财富、社会地位。忽略掉他逃犯的身份，他的确是一个敢想敢做、商业眼光独到、商业头脑极强的的奇才。

但这可能也不是他许文革本人想要的人生吧。他逃窜、拼命学习、挣钱，他本领出众，受人敬佩，成为成功的企业界，都只是按照姚斌彬的期待、活成姚斌彬想成为的样子。但他自己可能已经对生活完全失去激情了，所以他不交朋友、不挣黑心钱、遇到任何事情都镇定甚至冷漠、连决定结束自己生命的时候也是异常平静的。

借命而生，许文革活出的是姚斌彬想要的人生，又何曾不是杜湘东想要的人生呢——精彩纷呈、功成名就、充分实现自我价值。

许文革是自首的，这似乎让杜湘东多年的追寻无果显得更加讽刺。时隔多年再次见到许文革的那个瞬间，杜湘东就感到透不过气来。这种憋闷、委屈又无力的感觉在漫长的岁月里萦绕着他、折磨着他，他也似乎掌握了消解憋闷的方法——尽情混日子。但伴随着许文革的出现，这种解闷却又一次猛烈地袭来。他已经浑浑噩噩太久了，年轻时的傲气与斗志在漫长的时光中渐渐消逝，但当重新看到许文革的那一刻，这些似乎又重新觉醒了，说到底，他还是没有完全丢掉要证明自己的执念，或者说，他还是心有不甘的，认为自己的人生不该是这样。

苏醒了的杜湘东不再整日昏昏碌碌无所事事，开始忙于给许文革找各种麻烦。但他似乎又没有完全苏醒。如果说，最开始的杜湘东一门心思抓住许文革还有职责所在的使命感，此时的杜湘东对于许文革的各种为难就只剩下私欲了吧，这些可笑的小动作，也许在发泄自己多年的委屈窝囊、也许是在吐露自己仕途止步不前的的不甘，又或许只是为了给自己一辈子的对手找些不痛快罢了。他开始用自己微弱的职权扣押许文革的衣物药品、在许的药罐中撒尿等。他似乎已经患上心理疾病，变得不可理喻甚至有些变态，不再是曾经那个充满干劲、认真负责、恪尽职守的警察了。

在小说中，许文革和老徐都跟杜湘东形成了很大的对比，许文革不必说，他作为一个逃窜的罪犯却获得了越来越多的社会地位与财富激励，但作为当年所里最优秀的警察的杜湘东却落得个一事无成。而老徐呢，他和杜湘东一样，最初一心做一个能办大案的刑警，也和杜一样因为境遇不佳而无施展能力的机会，但他在小岗位上一样起到了很大的作用，受到很多同行的赞美和尊敬，反观杜湘东，却似乎被坎坷的境遇抽去了所有的精神气，任由自己堕落下去。

许文革请求杜湘东给自己做证明减刑时，说他是个好警察，这句话让杜湘东多年的情绪似乎有了发泄口，跪地嚎啕。这一辈子，似乎只有许文革对杜湘东说过这句话，还说了很多次。

这其实是当年警校的优秀大学生杜湘东的职业理想，可是因为生活给他开的一个又一个“玩笑”，他离这个目标越来越远，甚至现在已经变成了自己最瞧不起的那种警察。但从始至终，只有他认为毁了自己一生的许文革相信他是个好警察，也只有许文革认可他，又讽刺又心酸。杜湘东想到与现在的自己判若两人的年少时光，想到曾经的梦想与骄傲，怎么能忍住不崩溃大哭？

杜湘东内心和许文革的和解是从两个人并排坐在工厂看当年那台皇冠车开始的吧。此时的许文革已经出狱，杜湘东也终于了解了当年的真相。这个毁了三个人的案子——让杜湘东面目全非、让许文革逃窜一生、让姚斌彬失去性命的案子的真相，竟然只是一个“两个希望抓住时代机遇的小伙子偷偷研究单位的发动机，却被当场抓住定性为盗窃”的巧合。杜湘东认为自己被毁掉仕途可悲可叹，他一辈子看作对手的许文革又好到哪里呢——一辈子不得安宁病痛缠身。都是可怜人罢了。

而杜湘东与自己的和解呢？我想，是当他救了许文革那一刻吧。杜湘东年轻时一直认为自己应该是去做刑警的，不甘心只做一个管教，然而一辈子的仕途却止步于许文革逃走的时候，只能在看守所的岗位上待了一辈子。期间他无数次试图抓捕许文革，却一次次失败。他想证明自己有做刑警的能力，或时运不济或真的能力不足，最后不得不向生活低头，开始毫无斗志地混日子。时过境迁，直到垂垂老矣，他才破获了有生以来的第一桩案件——不是为了抓人而是为了救人，救的还是他曾经最想抓住的那个人，许文革。杜湘东此时才想通，他并不是失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以为自己的梦想和曾经的斗志都像一个笑话，却终于发现，这些并没有消失，只是长久地蛰伏在暗处，在此刻重新汹涌而来。

本书号称中文版“肖申克的救赎”，但在我看来，却有很大的不同。肖的主人公是被冤枉的，始终对生活抱有希望，用自己的坚持和智慧走出了监狱，改头换面，开始了美好的人生。而许文革尽管没有犯罪目的，但偷偷拆卸了工厂的汽车确实造成了犯罪事实，他能逃出来根本上靠的也是姚斌彬而非他自己，逃出来之后他也只能东躲西藏不得安宁，至于人生就更不是他想要的样子，而是赎罪一般地替姚斌彬活着。在我看来，许文革和《悲惨世界》的冉阿让反而更相似，一样因为盗窃获罪，一样在越狱后活得艰难，一样成为成功的企业家，一样摆脱不了一个执拗的警察的追击。

曾经看悲惨世界时，站在主人公冉阿让的角度，我对沙威警长的所作所为又不解又气愤。但如今从本文杜湘东的角度，我又开始共情警察，他们对自己的职业有这种坚守、对逃犯穷追不舍又何错之有呢？诚然，不论是冉阿让还是许文革，作为读者的我都觉得他们的罪行并不重，不应该对他们穷追不舍。但法律是这样规定的，情与法之间如何取舍本不是执法人员的责任，如果所有人都按照自己的情感倾向判断是非，那社会就乱套了。

写在最后：

本书作者的笔力实在令我叹服，在写小故事的同时，也在反映大环境。小人物的故事时时处处都透出时代的变化。

比如杜湘东夫妻生活越来越差——国企工人刘芬芳的下岗；

窝囊一辈子的老吴终于跻身富人行列——我国开始大规模的郊区改建、房屋拆迁；

杜湘东想找所长聊天的难度从“随意进出”到“预约都不见”——我国体制建设逐渐完善，但似乎也催生了一部分令人唏嘘的部分；

拘留所里的犯人的生活水平从过去的“武力决定地位”变成了如今的“有关系有财富就有门路”——钱权对法律威严的挑战越来越不容忽视；

纸质的案件记录逐渐都录入档案——计算机技术的高速发展渗透到了社会的点滴；

许文革与二线女明星在夜总会喝酒被拍——随着生活水平的提高，人们喜闻乐道的话题越来越从衣食住行向娱乐方面倾斜；

刘芬芳生病卧床后选择自己织衣卖衣，生意还不错——随着工业化水平的提高，人们反而开始厌倦标准化的流水线产品，转而青睐手工作品；

许文革自杀那天没有多余警力来关注不确定会发生的自杀事件，只能由杜湘东独自一人满城寻人——那天是北京奥运会，大量北京警力被安排去守护相关重要区域的安全；

……

整个故事的推进一气呵成、处处伏笔，令人拍案叫绝。许多对于人物、环境、气氛的刻画都生动形象，令我似乎身临其境。比如对夫妻关系的刻画。杜湘东和妻子的关系让我不停地联想到我爸妈。最开始进入婚姻时也不乏一些小情趣。但结婚多年后，妻子时时刻刻都在抱怨生活的各种不如意、每每抱怨，就会不断地延伸话题，最终落脚在丈夫的不中用和自己当初嫁错了人。而丈夫呢，刚开始还会怒气冲冲，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听同样的话也开始变得没脾气，索性不理她无休无止的怨气，自顾自地做自己的事情。真可谓淋漓尽致。

总之，《借命而生》是一本让我叹为观止的好书。

图/文 | 牛仔酷与魔法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