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rnst Bloch的希望哲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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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洛赫的希望哲學,一種區別於「末日彌賽亞主義」,不同於「形上的烏托邦主義」的「未來進行式」的希望理論。在書中,布洛赫一開頭就問:我們是誰?我們來自何處?我們走向何方?我們期待什麼?什麼東西在等待我們?布洛赫指出,當人們這樣提問自己時,都會感到害怕和恐懼。且多數人會選擇離開自己、割斷自己、迷亂自己,甚至選擇攻擊和傷害他人,來消除內在的空虛與焦慮。更多的人會選擇做白日夢也就是做出神經緊張的自我逃避,以及甘願充當聽信騙子和製造謠言的幼稚品。
在我看來,布洛赫的主要立論是,完美和至善還未到來,驕傲的人類只不過還處於幼年的時代。人類只有抱著人類的過去根本還未形成,而未來只有以希望來面對,人類才能脫離幼稚期,開始準備做一個歷史的成人。歷史的成人是一種「溯源∕追遠」的存在樣式,只有以「尊重」的態度面對「己之所來的根源」,以及以「形塑希望」的勇氣走向未來,人類才開始脫胎於精神的洪荒和生命的襁褓,開始做自己的成人。
布洛赫把一種一般的生存狀態,把簡單的由欲望、想像、願望甚至空想與白日夢所支配的日常性,提升到一種新的存在論。因為一般的生存狀態,是出自習慣於重覆表演的日常生活中,而習慣意味著對現狀的簡單接納或屈從。由於只是接納與屈從,無論怎樣的習以為常,害怕,恐懼,不安等等脆弱性,總是揮之不去、如影相隨,這是一種「已經實現的確定性存在」,這種存在是不超越的、非反思的、順從的,隨波逐流的,雖然有時感到安全與可靠,但「害怕」-他是希望的對立面,總是支配著一個不自由的主體,以及自認舒適的奴役意識。因此,一般性的存在是一種「確定的安全性」,但正是因為「確定」,希望永遠不會在此狀態下產生與燃起。
但「希望」完全不同,它被指引並等待超越於一種「尚未意識到的存在論」之中。「尚未意識」是指尚未反思與超越前的思維模式,但這種意識不是溺於過去,而是面對「不確定的未來」,勇敢地面對自身,對既存性進行超越,使新的存在展開於被追索、被期待、被渴求、被點亮的路途上,布洛赫把它稱為「光」。但這不是一般理解的光線、光點,它是把作為黑暗的確定性超越於未來的過程中並予以點亮的實踐行動。在此行動之前,未來完全無法被意識和掌握,但「希望」把所有的未來展開於不確定性的追逐之中。於是,希望是什麼以及如何被掌握,在於追求那從未實現的美好。這種美好並不安全,也毫不確定,甚至還没有「被意識到」,但它永遠佇立在路途上,向你展開等待的雙臂。
然而,希望與邪惡能否並存呢?我們如何超越邪惡來到希望的國度?就連布洛赫也無法逃避當年「邪惡東德」的迫害,今日的中東難民則以「死亡」來支付重生希望的代價。當我們看到敘利亞的三歲小男童Aylan Kurdi在逃難中溺死在土耳其的海灘時,我們對「希望」還能抱持什麼態度?
正如Hannah Arendt在聆聽紐倫堡大審時,看到納粹戰爭販子在被告庭上大言不慚的辯解時說道:「無法想像有人竟認為他們可以理所當然地為這世界執行被他們稱為道德的意識形態」!Arendt所說的,就是一種無法容忍的邪惡道德觀。當三歲的Aylan的屍體被他的父親抱起時,這位爸爸悲痛欲絕地對媒體說:一切我們的夢想都死去了,我只想伴著我孩子的墳墓到死(Everything I was dreaming of is gone. I want to bury my children and sit beside them until I die),面對這種「守候在至親墓旁直到死去」的悲傷,我們還能對「希望」採取什麼態度?
希望極可能提前死亡。我不認為Bloch的「希望」只是對「不確定未來之美好的追逐」。我也不認為,憤怒、恐懼和譴責是不必要的。正如英國哲學家Mary Midgley所言:「由於現代世界中官僚機構非常複雜,對道德判斷的迴避變得更加輕而易舉,因此我們需要隨時抵制這種輕率的迴避」。她更說:「邪惡,往往是有意識地做出錯誤的行為」。在我看來,我們不能把邪惡看成是一種神話或故事而事不關己,我們更不能以個人之創傷而脫離於社會之外充當一個「孤獨的病人」,一個在臨床意義上的「佛洛依德人」。個人的超越必須是人類的整體超越的一部分。
布洛赫的哲學指出,在希望中人類可以找到存在的真正意義,並且掌握人和世界的未來景況。假如人的未來要得到肯定,希望和行動便必須聯繫起來。作為人自我提昇的遠象,希望必然要從現實世界中作判斷,否則它只是空洞無物的。此外布洛赫同時指出,實證現實主義失去了希望,因而變得對前景模糊,以及缺乏社會的創造精神。
而且,當希望只是存在於宗教和詩歌的範疇中,現實主義只會互相藐視和彼此懷疑。布洛赫提醒我們,假如人類要能忍受痛楚和獲取尊嚴,這種懷疑便首先要加以克服。再者,假如沒有把希望放在我們知識論的中心位置,我們不僅是讓現實的限制駕御我們,而且我們將會喪失人最重要的存有狀態一一即不息的盼望。
前進性的唯物主義,或是馬克思主義中溫暖的信條,是幫助達到目標,或是遠離客體化的理論和實踐方法。藉著前進性的唯物主義,世界將會逐步邁向主體一客體的消除異化,走向自由。布洛赫宣稱,這便是人類成為人的重要過程,第二階段便是無產階級的社會。第二個階段的發展的框架在於一種文化,其境界由各種希望的內涵所承托。布洛赫認為那是最重要的,他稱之為在可能性中的存有。
布洛赫認為烏托邦己包含在我們真實的生活經驗中,它不是一種靜態的思想,而是行動,一種意志的行動,而不僅是理性的論析。人基本上是充滿烏托邦思想的,以不死的希望深信有一個完美的世界,期盼著未來。在人類的不同文化中,很少不存在這種無可抗拒的烏托邦精神。
布洛赫嘗試打破西方形而上學的傳統,在馬克思的理論一實踐之架構下重新思考形而上學的性質,並且提供理論的大綱讓我們去理解一個未完成的世界。他的著作是二十世紀的精神遺產,是足夠幾代人攀援的一座飄忽不定的思想山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