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戈解读梁启超的纠结:救中国,需不需要下猛药?
启风/文
梁启超去世后,林志钧编订了40册的《饮冰室合集》,总计达900万字,但这远远不是梁启超著作的全部。
维新党人徐佛苏估计,梁启超“生平之文字合‘著’与‘述’两项言之,约在一千四百万字内外。盖每月平均以三万字计,每年平均以卅六万字计,而四十年可得‘千四百万字’之和。”

刚刚去世的倪匡,说自己“写二万字不用五个小时,很轻松,还可以有空搓麻将牌”,梁启超是不遑多让。
但凡你能想到的体裁,专著、政论、散文、诗词、小说,乃至祝寿词、墓志铭,就不存在梁启超没写过的。就是这样一个才思如泉涌的梁启超,写12万字的《新民说》,竟然前后花了4年。

因为是梁启超的名作,几十年来,《新民说》被商务印书馆、中华书局、中州古籍等大大小小的机构出了一堆版本。这些《新民说》除了照录原文外,只是零星地加了一点注,有些整理者、校注者甚至连个序言都不写。


对于大多数现代读者来说,一个多世纪前的词语、典故、思想,并不是那么容易理解的,更不用说书中还涉及晚清复杂的历史背景。
所幸的是,羽戈老师花费多年心血,参考专著、查阅典籍,给《新民说》加了10万字的注,以及一篇5万字的导读——两者加在一起,已经超过了梁启超原书的篇幅。

我认识羽戈很多年了,在网上时常会有一些交流,但从没听他说起过校注的事。5月的时候,他突然在微信上和我说,自己校注的《新民说》即将上架,要寄赠我一本,我听了真是有点惊讶。
细想一下,这本书的推出似乎也在情理之中。我第一次读羽戈的书,是在2012年,那时临近大学毕业,看《酒罢问君三语》,只觉他笔下才气与傲气交融,对校园的回忆、对现实的批判,无不酣畅淋漓。羽戈后来基本以一年一本的速度,更新着名下作品,《不为什么而读书》等延续了他一贯风格。
羽戈涉猎范围很广,从他的法律专业,到金庸武侠,都能写出门道。很多人可能没有发现,他的阅读与写作,有一条缕缕不绝的暗线,那就是对晚清史的关注。从2008年的《从黄昏起飞》、2010年的《百年孤影》起,羽戈就一直在写梁启超、谭嗣同、杨度,以及慈禧、袁世凯、黎元洪。

2016年,羽戈推出转型之作《帝王学的迷津:杨度与近代中国》,一本严肃的历史传记;两年之后,他对晚清变革的思考更加深入,又拿出《激进之踵:戊戌变法反思录》。
2019年初,羽戈到北京举行新书发布,对话嘉宾有学者马勇、作家解玺璋,及我当时的同事谌旭彬,聊的是《追寻激进主义之源》。遗憾的是,我因为在家赶稿,没能去到现场,错失了与一见羽戈的机会。
说了这么多,咱们回归主题,聊聊《新民说》。在导读部分,羽戈敏锐地指出了这本书前后思想上的“断裂”——前十七章大谈“新民”路径是建设功德,并不遗余力地鼓吹“破坏”;后三章笔锋一变,开始言说培养私德的重要,同时转向反对“破坏”。因为革命可能会给社会、文化带来种种破坏,因此在晚清,“破坏”即革命的代名词。《新民说》恰好展现了梁启超在改良与革命间的纠结。
至于梁启超为什么会有此种转变?羽戈的导读里有详细阐释,这里无需多谈。我主要想说说《新民说》内含的强大冲击力。梁启超一百多年前的言语,今天读来,竟让人有穿越之感。

比如,第六节《论国家思想》谈朝廷与国家关系,“故有国家思想者,亦常爱朝廷,而爱朝廷者,未必皆有国家思想。朝廷由正式而成立者,则朝廷为国家之代表,爱朝廷即所以爱国家也;朝廷不以正式而成立者,则朝廷为国家之蟊贼,正朝廷乃所以爱国家也。”
第八节《论权利思想》谈仁政,“若是乎仁政者,非政体之至焉者也。吾中国人惟日望仁政于其君上也,故遇仁焉者,则为之婴儿;遇不仁者,则为之鱼肉。古今仁君少而暴君多,故吾民自数千年来祖宗之遗传,即以受人鱼肉为天经地义,而权利二字之识想,断绝于吾人脑质中者固已久矣。”
第十一节《论进步》谈历史倒退,“进也以寸,而退也以尺,进也退一,而退也以十,所以历千百年而每下愈况也”。
谈破坏,“破坏既终不可免,早一日则受一日之福,迟一日则重一日之害”。
谈人命,“文明国中有一人横死者,无论为冤惨为当罪,而死者之名,必出现于新闻纸数次乃至数百次,所谓贵人道重民命者,不当如是耶?若中国则何有焉?草雉尔,禽狝耳,虽日死千人焉万人焉,其谁知之,其谁殣之?”
导读、正文之外,还有一点值得一提——书的勒口上仅有作者梁启超,而无校注者羽戈的简介。我猜想这是羽戈为表示敬贤,故意不上自己的名字,以免给读者留下他与梁启超“平起平坐”的印象。就此询问羽戈,果然如此。

羽戈以其谦逊,成就了梁启超的恣肆。年轻时,梁启超就写诗自励,“献身甘作万矢的,著论求为百世师”——为了完成事业,不惜万箭穿身,只求留下的著作在百代之后,还能给有志之士们指引方向。《新民说》如胡适所言,乃是梁启超“一生的最大贡献”,的确是能常读常新,予人启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