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仰的三重身
这篇书评可能有关键情节透露
间谍、作家、编剧、冒险家,生命几乎横跨一个世纪的格雷厄姆·格林几乎和整个十九世纪一样传奇。格雷厄姆在现代文明的曙光中成长,但“体面”的现代生活似乎不能照耀他的内心,沙漠中的巨人仙人掌更渴望“别处”的阳光。格林一生都在无休止地冒险,以致于越是偏远危险的地方才越像是他的精神平原。危险、挣扎、缺氧、死神附身秃鹫,觊觎迷失者的灵魂——很难说是格林之原召唤了格雷厄姆,还是格雷厄姆用笔创造了格林之原。
格雷厄姆的生活总是奔赴生与死的边界线,作品则在严肃和通俗的边缘游走。格雷厄姆痴迷于“没有希望的人”被安置在绝望之地中的行为和精神处境,他的小说像戏剧像电影,既有一波三折的惊心动魄,又有对精神的深入探讨。戏剧性让故事通俗迷人,精神性让主题深刻。他的小说总是可以概括为一个动态的镜头:最初映入眼帘的是格林之原的航拍镜头,太阳毒辣,大地死气沉沉。突然间,镜头中出现了一粒步履蹒跚的人,镜头从辽远的俯瞰视角逐渐拉近,直至以秃鹫的视角聚焦这个挣扎、矛盾、绝望有如困兽的人。《权力与荣耀》是格林叙事的经典之作,讲述了墨西哥清剿天主教时期一位堕落的“威士忌神父”最后的逃亡之旅。有趣的是,《权力与荣耀》极具争议性,不同的读者能够解读出截然相反的内在含义,这使得关于该作品的种种讨论某种程度上成为了读者思想的多棱镜。因此,解读《权力与荣耀》即是对自我信仰的探索之旅。
1.神父的信仰与神的爱
威士忌神父的信仰是在逃亡中建立的。有的人在他身上读到信仰,也有人在他身上读到了对宗教的忤逆。尽管神父的逃亡之旅与基督的受难有着种种细节上的对称,但他的信仰是浮动的,变化的,甚至是矛盾的。
在逃亡前及逃亡早期的岁月里,神父的信仰是缺失的,这与他神职人员的身份形成了第一重矛盾。神父在逃亡前就意识到自己不是虔诚的宗教信徒,而是荣耀的仆从。他不甘心终生在一个不大的教堂里当神父,这并非出于信仰,而是出自对高位带来的荣耀的追求和内心的虚荣傲慢。神职对他来说无关灵魂,只是“在圣体降福式中宣教,组织各种慈善会,在安着护栏的玻璃窗后同老太太们喝杯咖啡,为新房燃香、祝福,手上戴着黑色手套......这些事都不费事,就像一个人随手就把钱积下来一样容易。”信仰是为了现世的荣耀与死后天国的入场券。但很快,这种用信仰交换利益的日子结束了。信仰空缺之处,自有恐惧和空虚来填补——神父向欲望臣服,在空虚和恐惧之与一位女子发生一夜情并生下女儿。犯戒摧毁了神父死后进入天国的机会,也让他逐步向酗酒、怠惰、懦弱跌落。他在人性的微小弱点上栽了跟头,作为信徒罪无可赦,作为叛逆者没有充足的理由。墨西哥开始围剿天主教后,他做出牺牲踏上逃亡之旅也只是因为骄傲和自尊:作为墨西哥唯一的神父,冒着生命危险肩负使命,这是多么了不起的荣耀,他希望有朝一日用这荣耀与天主交换些什么。
紧接着,八年的逃亡几乎摧毁了他的一切体面,但却唤醒了他有关爱的知觉。为了追捕神父,警察中尉在他经过的每个村子抓一位人质,不供出他的行踪人质就会被枪毙。人们不愿背叛他,无辜的人,那些有希望的人,一个接一个为了不称职的神父而死。神父开始理解他传授过无数遍的内容,理解基督为何心甘情愿因犹大而死:“为了善与美而死,为了家,为了孩子或者为了拯救一种文明而献身,这并不难。但是为了懦夫,为了堕落的人而死却需要一个救世主。”这牺牲是为了荣耀吗?是为了天主吗?或是为了死后天国的入场券?而当混血儿出现,神父从被拯救的角色转换为献身者时,他明确了自身的信仰。混血儿两度想要出卖神父换取悬赏金,神父却在背叛中生长出“对人来的爱,虽然还不是最无私的爱,但毕竟是一种爱。”他发现“如果仔细地揣摩一下一个人的脸相,不管是男是女,你都会可怜起他来,因为每个人的面目都带着基督的形象。”为了爱世人,要爱灵魂崇高的一面,也要爱它的不堪和肮脏,因为“如果能过上一年吃穿不愁的日子,灵魂很可能就因此得救。”获得信仰后,神父放弃了与天主的契约,他不再想要索取什么,交易什么,只是选择用殉教的方式去爱世人。
2.中尉:以信仰之名
与神父相比,中尉更像是虔诚苦修的教徒。中尉追捕与神父逃亡的交叉书写增强了两人的对比。中尉不苟言笑,生活清苦到近乎自虐,只有工作而没有欲望和享乐,恪守自己制定的种种教条,对这片土地上的人们有偏执的爱意。童年的记忆和自身的经验让上尉认定墨西哥人贫穷悲惨生活状态源于宗教的剥削“他记起了童年时代教堂里燃香的气息,记起了蜡烛、花边和必须摆出来的端庄稳重。他也想起那些不了解献祭含义的人在圣坛台阶上对教民提出的苛刻要求。一些年老的农民跪在圣像面前,平伸双臂,摆出在十字架上受难的姿势。他们在劳累了一整天以后还必须继续忍受肉体的折磨。神父拿着募捐袋到处走动,从他们手里拿走一分一分的硬币,谴责他们为了舒适而犯了一些琐屑的罪恶,而他们自己除需要节制一些情欲外却不必作出任何牺牲作为回报。”
中尉对宗教的仇恨如同一种宗教,认定只有信仰这种宗教才能拯救世人,认定只有荡平这种宗教的所有拦路石才是唯一的正义,认定只有顺应他的宗教才是好。狂热的宗教信徒手握权力时,以宗教为名的“正义”就会孕育恶行。狂热的信仰扭曲了中尉眼中的现实,在他看来抢劫杀人犯对人类的危害与宗教的代理人神父相比不值一提:“不过是死几个人,抢点儿钱。”他爱有希望的孩子们,却为了围捕神父滥杀无辜的青年。他希望人们摆脱蒙昧,却用金钱腐蚀人心,勾引人性背叛神父。他希望世人自由富足,却用各种条条框框限制、规训人们,对违规的人们罚款,使他们变得愈加贫穷。
在这片土地上,宗教的权力与荣耀不再是一体,天主教的地位倒置为被猎巫的对象,而拥有执行权和话语权的一方成为了新的宗教。
3.徘徊的世人
“他的棕色眼睛里并未流露出多少感情:他面对的是无法更改的现实。你出生了。你的父母离开人世。后来你也老了,你也同样要死掉。”
故事的开篇只用短短的一段话就交代了这片土地上人们的生存现状,痛苦、麻木、无意义、毫无希望。神父早就意识到“信仰在琐碎日常事务中正在死亡,不久之后弥撒对人们将不再有任何意义。”在贫瘠现状与无希望的未来的双重夹击下,这片土地上生活的人们的信仰严重匮乏——无论是对宗教或是对人生。如费洛斯上尉一家的外来者几乎不信教,格林之原的空虚和恐惧将他们吞噬又咀嚼。而本地人按需信教,一些人向往天国以逃避现实的苦难,一些人穷到用玉米叶煮咖啡却仍要告解来换取片刻的“无罪感”。一些人如混血儿,会毫不犹豫地倒向利益和欲望,得手后再选择性地虔诚来用“坦白”换取天主的宽恕,为自己的恶行开脱。他们对待自身的苦难无能为力,无论信仰什么灵魂似乎都得不到救赎。他们是教父与中尉信仰交战的裁判,也是两种信仰冲突下的混沌的产物。他们是“天主怜爱的世人”,是中尉建造新世界过程中必要的牺牲,也是信仰最真实、最多元的那一重面孔。
格雷厄姆的观点如同格林之原:他容忍一切发生,他承载着信仰三重身份间的对战交迭,他孕育着这些冲突和矛盾,他向角色们的精神困境探出手来,试图去触摸信仰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