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里的星星闪烁：《登登在哪里》的2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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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7年的春夏之交，曾经诞生过一本非常特别的图画书，时任湖南少年儿童出版社的编辑蔡皋老师，做出了中国有史以来的第一本地板书：《登登在哪里》。
按说，它造就了一个重要的时刻，然而现在看来，又好像诞生的太早。彼时在中国，对“图画书”这一图书形式了解的人还寥寥无几，在没有网络传播的时代，很多好书就这样无声无息地出生，慢慢湮没，没有人知道它们最后去了哪里。
到了2008年，国内儿童绘本阅读推广刚刚兴起，醉心于儿童文学的编辑艾斯苔尔偶然发现了《登登在哪里》，她怀着欣喜重读了它，做了很多场讲座，在北京、深圳、广州、武汉……每次讲座都要带上《登登在哪里》，力荐这“失落的珍珠”，一时间湖南少年儿童出版社的旧藏销售一空，直接促成了这本书在接力出版社的再版。
再到2022年，国内的儿童绘本阅读如繁花盛放，引进版与原创绘本种类繁多，如同献给所有孩子和大人的饕餮盛宴，美轮美奂、目不暇接。然而这本《登登在哪里》仍然闪耀着来自星辰大海的宇宙之美和生命之美，验证了艾斯苔尔当年的那一句赞美：是珍珠就要发光。
从一首诗到一本书
从小小的孩子到大大的宇宙
《登登在哪里》的文字作者，是主业文史研究的马怡老师。有了孩子之后，马怡怀揣一颗慈母之心，为儿子登登写了许多童诗。这些诗里，有一首叫做《宇宙里有许多星星》：
宇宙里有许多星星 在许多星星中有一颗星星叫地球 地球上有许多国家 在许多国家中有一个国家叫中国 中国有许多城市 在许多城市中有一座城市叫北京 北京有许多街道 在许多街道中有一条街道叫柳树胡同 柳树胡同里有许多房子 房子上有许多窗户 在许多房子的许多窗户中 有一个挂着蓝窗帘 窗帘里是一个房间 房间里有一张小床 小床里有一条红色的棉被 棉被里坐着一个小小的娃娃 那就是你，孩子 在听妈妈讲故事 你在听妈妈讲故事 盖着红被子，坐在小床上 小床放在房间里，窗上挂着蓝窗帘 这房子就在柳树胡同 柳树胡同是北京的一条街道 北京是中国的一座城市 中国是地球上的一个国家 地球是宇宙里的一颗星星
这就是《登登在哪里》最早的样子，蕴含着很珍贵的意蕴：孩子们在很小的时候，对“存在”都有过自己的朦胧体会，“我是谁？”“世界是什么样的？”是孩子经常的提问。马怡老师的这首诗简单而朴素地回答了孩子们的问题，像儿歌一样朗朗上口，回文诗的形式，很好的将诗歌的韵律感和空间的层次感结合在一起，饶有趣味。
编辑季颖发现了老同学的这首小诗。彼时，她从日本留学归来，深谙图画书之道，松居直的经典之作《我的图画书论》，就是她来翻译引进的。她把这首诗推荐给了好朋友蔡皋，当时蔡皋是湖南少年儿童出版社的编辑，正折腾着怎么做带创新观念的图画书。
蔡皋很喜欢这首诗，觉得可以做成一本有意思的图画书。她后来回忆起看到这首小诗的感觉，说：
“首先喜欢它内容好，是一首教孩子认知世界的诗。有趣，好读，让人舒展开阔，正是独生子女家庭亲子阅读的好材料。世界很大，个人很小。地球只有一个，太阳只有一个，你我都是那种唯一。懂得人与人的、人与世界的关系和位置，应当是很有趣又很有价值的功课，这种功课要从小做起。
我更喜欢形式。马怡先生的诗来得亲切自然，因为她是为自己家里的孩子写的，诗回旋着，孩子喜欢。因为我们喜欢着童谣，喜欢回旋，喜欢‘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庙里有个和尚’，喜欢‘麻雀生蛋粒粒滚’。有趣的形式，有趣的内容，不做图画书做什么？”
但是，这样的一个好材料，做成图画书却不容易。首先遇到的问题就是——作为儿童图画书的内文，这首诗似乎还是有点太长了，诗歌里面虽然蕴含着浓浓的情意，但情节性不强，未必能让孩子集中注意力。蔡皋衡量再三，也与马怡讨论再三，最终将原来的《宇宙里有许多星星》改编成了《登登在哪里》：
宇宙很大很大，宇宙里有许多星星。 在许多星星中有颗星星叫地球。 地球上有许多国家。 在许多国家中有个国家叫中国。 中国有许多城市。 在许多城市中有个城市叫北京。 北京有许多大街，其中有一条叫东街。 东街有许多楼房，还有四合院。 有座四合院里住着个小登登。 登登住在四合院里， 四合院在东街， 东街在北京， 北京是中国的一个城市， 中国是地球上的一个国家， 地球是宇宙中的一颗星星。
文本改好了，还有更大的困难等着她——这本书用普通的方式做不了。该怎么做才能吸引孩子，形象地表达出诗歌里层层递进的空间概念，让孩子不断有发现的惊喜呢？孩子们的提问，浅一点，可以看成对空间、地理位置的追问；深一点，可以看成对生命本身的追问。如何用图画回应这种提问呢？作为自然的人，作为社会的人，作为文化的人，怎样才可以和谐地体现在“登登”身上呢？
蔡皋想了很久，最后还是孩子们给她带来了灵感。在某个国际书展上，她看见几个小孩子坐在地上，翻看着一本巨大的图画书，她脑子里灵光一闪：如果有一本大大的书，大得可以让小孩子趴在地上，在铺展开的“大”书里自己去寻找、去发现自己想要的东西，为什么不在这本书里试一试？《登登在哪里》的设计创意，就这么诞生了，用整张纸来表现城市地图的构想，也慢慢形成了。
可是，这首诗涉及的空间层次非常多，宇宙、地球、中国、北京、东街、四合院……该如何解决这些多层空间的衔接关系呢？她想到了自己以前做过的一本图画书，利用页面之间的遮挡关系带领孩子来玩“比较”的游戏，是否可以将这个思路延续到《登登在哪里》呢？
在这个关键的时刻，创作《登登在哪里》的关键人物也加入进来——图画作者翱子恰在这时踏入了图画书创作。在女儿翱子加入之前，蔡皋一直在为这本书物色画家，组稿多次，却都被退了回来，很多当时很优秀的画家都认为这篇诗歌不适合做图画书。她不想就这样放弃，决定自己来做这本书的设计，并邀翱子来为这本书做插图。她花了很长的时间和女儿一起讨论可行的方案。
翱子当时刚从美术学院毕业，精力充沛，草图画得很快。母女俩一起画了很多次的草图，不断尝试不同的折叠纸张的方式和打开的方式，讨论画面在折叠过程中的衔接问题——就这样折腾了一个多月，才最终确定了设计方案——小孩子怎样一层层地打开这本书，又怎样一层层地折回去；怎样找到那个小登登一样的自己，又怎样放眼浩瀚无垠的大宇宙。千回百转，柳暗花明，最适合这本书的设计方案终于出炉。
接下来是大量的图片收集和整理工作。上世纪九十年代，电脑还不普及，搜集资料不像今天这样方便。蔡皋只得请北京的朋友帮忙，根据草图拟定的地点和方位拍了很多卷北京的照片。剩下的活儿，就全交给女儿了。
这样一本地板书，翱子足足画了两个月才好。后来谈及起当初成书的麻烦，蔡皋忍不住感慨：
“谁来画？谁都不想画，难画！试想，宇宙星空、太阳系、地球、国家、城市与街道……想想那种衔接和麻烦，照片会有一大堆，资料收集也会一大堆，的确麻烦。我只能找翱子帮忙，‘深度合作’也只能作如是选择，好在有‘举贤不避亲’一说壮胆。彼时翱子正就读于中央美院，她的功底扎实，感觉很好，又休着暑假，有时间画。就这样，翱子就一脚踏进了图画书创作。
《登登在哪里》这本书，主题是“世界和我”：认识自我，是从认识世界开始的。关于这一点，儿童阅读推广人艾斯苔尔有很精彩的解读：
“宇宙，孩子不懂，但他们懂得星星，而且很喜欢；地球，他们或许不明了，但是地球旁边那个火红的太阳，他们是再熟悉不过的；国家的概念，对小孩子来说太艰深了，但是‘中国’和‘北京’，却是他们听过了无数遍的。就这样，世界的大体框架在孩子心目中建立起来了。在这个基础之上，进入城市，进入小小的胡同，进入登登家的小窗户，进入小登登的一天，孩子们会惊奇地发现，这个小登登，原来和自己一模一样的——‘我和登登一样，我是中国的孩子！’在不经意的阅读过程当中，孩子迈出了自我心理建设的关键一步。这时候，我们就不得不对三位创作者说一声‘谢谢’了。他们的笔，帮助我们的孩子认识了世界，更融入了世界。”
25年里
登登一家在哪里？
马怡老师，还是登山运动员夏伯渝的妻子。
夏伯渝是国家登山运动员，二十几岁第一次攀登珠峰时，在山上将睡袋借给身体不适的队友，导致双脚冻伤坏死，进行了两次截肢手术。没有了双脚，不仅意味着不能继续登山，也意味着生活本身产生了很多困难，这对常人而言，是摧毁性的打击。
在安装了假肢之后，夏伯渝从未间断过对身体力量的训练，他不仅要正常的生活，心中还有一团火苗：也许我还可以继续登山，还可以去挑战登上珠穆朗玛峰！
因为长时间穿戴假肢，肢体磨损的创面难以愈合，产生了癌变，夏伯渝也用非常人的意志力，对抗了病魔——“我不怕死，只是我还有梦想没有实现，不想留下遗憾。”
1984年，马怡与夏伯渝的儿子出生，他们为孩子取名为“登平”：对于夏伯渝来说，“登平”寓意着“攀登高山如履平地”；而对马怡来说，则是“攀登之后平安归来”。
登平的小名叫“登登”，从出生开始就看到一个每天五点起床做身体训练的老爸，时常出门参加各种极限挑战的比赛。在登登的眼中，爸爸就是这样，这些训练、包括登山都是爸爸的一部分。
从2008年起，夏伯渝重新燃起了要攀登珠峰的愿望，期间先后进行了三次攀登珠峰的尝试，皆因自然环境的不可抗力不得不放弃：巨大的高空风、突如其来的雪崩、百年一遇的大地震。直到2018年，69岁的时候，在治疗了许久血栓问题，医生终于首肯他能够再登山之后，夏伯渝终于完成了毕生的愿望，登上了珠穆朗玛峰。
被称为假肢攀登珠峰第一人的夏伯渝，在2019年获得劳伦斯最佳体育时刻奖，该奖颁发给最具体育精神的运动员。
1997年，登登13岁，妈妈为登登幼时写作的小诗成为一本地图一样的图画书出版。到今天，25年过去了，登登的孩子也到了可以读《登登在哪里》的年纪，而爸爸，历经困难完成了梦想。爸爸的故事已经拍成了纪录片于2021年上映，在这一次，作为儿子的登登，默默跟随爸爸一起上山，守护着他实现梦想。
几十年的时光一晃而过，当初写了这首小诗的马怡已经年届七旬，过着淡泊安静的日子，丈夫完成了登顶珠峰的心愿，儿子登登长大成人，还有孙女承欢膝下；当初设计这本大书的蔡皋年近八旬，深藏了十几年的作品《记得当时年纪小》在去年入选了中国“最美的书”，迎来意外之喜；当初曾流着眼泪说“不想再画图画书”的女孩翱子已经成了一位热心绘本创作和教学的业界前辈，而当年让她又痛又爱的《登登在哪里》，已然出版25年。
回望登登一家的故事，再重新翻开《登登在哪里》，不禁让人浮想联翩：马怡老师写出了人之小，宇宙之大；写出了每个人的独特。这何尝不是一个眼见着丈夫用43年的时间去完成一个炽热梦想的妻子的无尽感慨？
从珠峰上下来，记者采访夏伯渝时，他说：我要感谢珠峰，因为她终于接纳了我。而当记者问：那您为什么要登山呢？夏伯渝沉吟良久回答：我喜欢登山。
世界很大很大，人如此的独特，又如此的有力量：经历多重摧毁性困难的夏爸爸，用非常人的意志力完成了梦想；眼见着丈夫一次又一次身赴危险而永远支持他，并一再嘱托“平安回来”的马怡老师；代表全家人支持与守护爸爸最后一次挑战珠峰的登登……在敬畏自然与坚守自我信念之间，登登一家的故事与《登登在哪里》形成了奇妙的互文。
重版这本书的初衷，是希望更多孩子们能遇见这本特别的书，而且希望它能变得更好。经过三次出版，《登登在哪里》的实体书，也经历了三次不大不小的变化：
初版是在湖南少儿出版社，这个版本做出了840×810mm的展开尺寸，阅读感非常非常大气磅礴，封面是登登的涂鸦，封底是登登的日常；再版是在接力出版社，封面的涂鸦更加有趣漂亮，封底是登登和他的怪兽积木城堡，仿佛打开了幻想世界的大门。
到了乐府的最新版，已经又是十多年之后了，两位长辈年事已高，再版修订的重任落到了翱子身上，原稿损毁严重，她花了很长时间重新绘制画稿，新画稿在尊重原稿的基础上力求精美，也进行了新的修订。
“中国最美的书”获奖设计师鲁明静做了全新的封套设计：如同星辰大海一般壮美磅礴的宇宙信封，把给孩子们的《登登在哪里》安稳地装在里面。
旧版的内文因为经常被孩子翻阅，时间长了很容易损坏，2022版我们使用了优质的哑光铜版纸，双面覆上柔软的哑光薄膜，经过多次色彩调试，重现原稿的色彩。
这就是《登登在哪里》背后的故事，从1997年到2022年，25年过去了，读过它的孩子们长大了，它却依然如宇宙里的星星，熠熠生辉。
希望《登登在哪里》一书能找到更多的好朋友，与更多的孩子一起，发现自己，也发现世界！
本文作者：展小猫，屈土土
蔡皋创意设计
中国原创绘本的拓荒者和泰斗，首位获得金苹果国际插画大奖的中国画家，波隆那国际插画展评委，作品入选日本教科书，代表作有《记得当时年纪小》《宝儿》《晒龙袍的六月六》《桃花源的故事》《花木兰》《孟姜女》《海的女儿》《火城》《一蔸雨水一蔸禾》。
马怡 / 著
马怡，从事文史研究工作。儿童绘本作品有《登登在哪里》《登山的人》。
翱子 / 绘
画家，湖南大学设计艺术学院副教授。本科就读于中央美院，2010年英国伦敦艺术大学访问学者，2017-2019年就读于英国安格利亚鲁斯金大学。近年获奖作品：《姥姥的布头儿魔法》（2018年陈伯吹国际儿童文学奖绘本奖）《青蛙笑翻了》（2017小凉帽国际绘本大赛优秀绘本、《中国故事》（第9届全国书籍设计艺术奖。最近新作有《幸福的玉桂叶》《小雨伞》《白鹤回来了》。
《登登在哪里》和《火城1938》都是翱子与蔡皋老师合作的作品，也是翱子自己非常钟爱的作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