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主动综合
这篇书评可能有关键情节透露
属于是《无限近似于透明的蓝》的21世纪版本,实际上它和《蓝》的命运也非常相似,受到大量年轻人追捧和购买,一堆文艺评论家看不上,最后挤上芥川奖,来到这边被认为是三流色情小说。但我确实很喜欢金的情感捕捉、故事节奏以及细节描写,除了最后的结局处理有点太快了以外,我在情感和理智上都非常喜欢。 我时常觉得Japan人有一种能力,就是在不创造某种特殊技法的情况下把握住某种极其纤细的情感,并且把它调和到一个不大不小的故事里,使得一切都恰到好处。这样一个美妙的浑浊白板既不会出现意识流炫技,也不会大段讲道理或者摆弄知识,也没有割裂的时间或者视角转换,就是一个人把自己的一些经历讲出来一段,大家大概都读的懂,稍有不明白的地方稀里糊涂也就过去了。聪川端康成到村上春树的早期作品到村上龙到吉本芭娜娜再到这一部,这样的日式氛围非常统一。以这种风格为基底,这些作品要表达的情感或者情绪就最具有强度(官能)和纯度(单一性),相比之下大江健三郎的痛苦感觉主要是语言上的,三岛由纪夫的情感则是想象的。 当然我不否认我自己的情绪系统可能比较极端,我的xp可能比较扭曲,但一种强度写作如果不纯的话,很难不让人觉得故事驳杂而虚伪。而一种纯度写作如果不强的话,那倒不一定有什么问题,川端康成和吉本芭娜娜就纯而不强。但正如小津安二郎是大师而是枝裕和暂时还不行,一种纯度写作如果不能和所属社会的情感面貌相契合,它就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失败。这需要诉诸作者本身的角色问题。纯度写作要求作者的诚实,一种有什么写什么的诚实。吉本芭娜娜的治愈因此有造作之嫌,时代毕竟没有那么多可以让人释怀地东西。又或者吉本芭娜娜确实是一个幸运之人,但她常年如此的幸运就让人不得不怀疑了。金源瞳这部作品一如村上龙,捕捉到了正确的风尚,这种捕捉不一定是因为金的努力思索,也不一定是因为超乎想象的感知能力,完全可能是这样的写作题材和这样的特殊人群本身触到了社会的神经。 《裂舌》的内容因此没什么好说的,如果有太多能说的反而说明她写的不好(说什么比例合适设计合适语言合适约等于没说)。值得一谈的是一种反向的,非正能量的书写能够大火的意义。治愈可以大火没什么不正常的,但不正常可以大火,说明的就是不正常本应该是正常的,说明的是那被捕捉的情愫是被人们所期待的。小说作品并不能解决这带来的压抑性,它只能通过对这种被压抑的情感进行重复来让人们意识到:这书里所写的情感正是自己所梦寐以求的,但自己又不能达到这种情感,于是获得了某种差异,并因此带来某种行动。真正的情感总是被一种前理智但也非被动的行为所捕捉,所以它也更常是被压抑的。虚假的情感总是一种理智的建构,所以它就算能带来治愈也是暂时的。 所以几乎可以说,在高度反思的时代,这样的书写已成为唯一的纯文学形式。文学试验根本还没有获得文学合法性,是不是写作都还会被人怀疑(比如口语诗);理智的批判现实主义如果不是高度知识分子化的就是纯意识形态的,而在今天,纯意识形态不会被任何需要读小说的人喜欢;但现代主义和后现代主义也需要极强的理智思索,这在哲学分哲化的今天意义越来越低了:任何读书人拿三个三段论就可以宣布《罪与罚》的核心推论不成立,就可以来几个意识形态批判,任何理智的价值宣传如何可能在文学媒介上顺利被接受而不是被反复咀嚼然后遗忘呢? 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非虚构写作越来越火:对于一部分人是真实还原所以不存在什么好批评的,对于另一部分则全都是意识形态没什么好读的。《裂舌》当然也是非虚构,但它很诚实地说,一切非虚构都是小说。重要的不是材料而是感情的真实性。有意义的是真的把这样的感情浓缩到一个可见的文本里,不让它飘散于潜在的流动中,从而允许更多人提取其中的要素,比如身体、改造、颓废等等拿去分析(再被科学反驳、掩盖和消弭掉)。或许在过去,一个文本可以同时捕捉分析和评价它所捕捉的情感,但在如此专业化的如今,文学也应该回到更加纯粹的艺术形式之中。当我把自己投射入其间,读的时候不时转一转舌头,它也就成功了。 p.s.我这么写完全不是说这本书没有技巧,虽然我更懒得反驳“晋江都可以写”,毕竟如果真这样我觉得是好事情:艺术显然不以其独创性成为艺术,而且有这样的作品不时刺激人们也不错。但我很怀疑普通人直接写能否达到风格的同一性,能否别把结尾写的尴尬(比如正好在RUYI裂舌的时候发生了AMA的死,或者RUYI向SHIBA先生复仇这种明显具有治愈-净化作用的结尾,从而把爆发出来的情感又压抑回去),这样的书写更像是某种肉体印象,一种没法规则化的规则,一种身体的含混性。而就算西方有梅洛-庞蒂提出相关的理论也有类似的绘画实践,小说也依然无法做到不把它形式化——而每当它形式化理智就可以直接介入,这技法也就失效了。或许这就是为什么日本这种朦胧的私小说写法可以如此长盛不衰且有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