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麒麟》,编辑跟作者聊了两句
周游是故事创作平台“魔宙”的签约作者,我(大宝)是魔宙出版部门的负责人,也是《麒麟》的编辑。我们俩刚刚简单聊了一下《麒麟》这本小说,下面是我们的互相提问,可以当做大家还没看到书前的导读。
大宝:最早构思故事,先有的哪几个人物?
周游:这个问题涉及到本书的缘起了。古代官民常向朝廷报告祥瑞,如嘉禾、甘露、瑞茧、醴泉、麒麟、凤凰、寿龟、白鹿等等,以粉饰太平、歌颂圣德。惯常的情况是,官民上报,皇帝大喜,赏赐颇丰,上下欢心。这是一种心照不宣的政治作秀。而史料记载,乾隆对这种政治传统很厌倦,下谕官员禁奏祥瑞事。
就此,我迸发出一个念头,如果乾隆朝时,有个憨蠢的官员,兴冲冲上折子:本地山中出现麒麟,昭示国运亨昌,皇上圣德。——乾隆欲杀一儆百,责令他进贡麒麟。那这位官员会如何应对呢?以麒麟难捕为由蒙混过关?欺君大罪的铡刀明晃晃地等着,抓来麒麟上贡?何来麒麟?这便是小说中于梦麟的困境。于梦麟,是最先构思出来的人物。
接着,自然就得解决于梦麟的困境。麒麟到底是无法确证存在的(我不想说它不存在),那么,干脆就造出一头机械麒麟罢。谁来造呢?民间高手匠人自然可以,但或许,有另外一拨人,可以造得更好——传教士。乾隆年间,不少传教士供奉宫廷,或在钦天监观测天文编制历法,或做郎中、画师,有个叫西澄元的,甚至给乾隆造出一只机械狮子,拧上发条就能行走。我便构思出葛理天这个人物,渐渐衍生出一个小群体。至于本书主要人物如陶铭心、赵敬亭、乔阿难等等,都是后来衍生出的。
大宝:封面和你想象的差别大吗?故事中有两个麒麟,一是皇帝和百姓想象中的祥瑞,一是人造的机械麒麟,读的时候都感到某种象征含义,你是怎么考虑的?
周游:封面的麒麟和我最初想象的差别很大,感觉太凶猛了些,但我能接受,透视出来的机械零件还是很切题的。本书的设计工作我没参与,来,说说你在设计方面的想法。
大宝:封面要做成什么样,我还是优先基于“它是一本书”这样的、关于产品本身的考虑为主,当然也经过很多轮的讨论才决定的。封面使用了麒麟这个具体意象,是想让读者在接触一本新小说前,能对即将看到的内容有个基本的认知——嗯,这是一本跟瑞兽麒麟有关的、历史向的小说。就是这样。
而在此之外,麒麟这个意象到底要怎么呈现,我首先从自己的角度就经历了很多轮的“自我说服”。最终选择了传统麒麟和机器麒麟的对比(在环衬和扉页也做了两种麒麟的叠加对比),而且特地做成反常规的一个包裹型的护封,也是想让读者自己亲手“打破”对于瑞兽麒麟的常规想象,当然了,麒麟这个意象本身在小说里就承担了非常多“打破”的“功能”。除了封面之外,内封是一只机器麒麟的草稿图,也没有非常直白地印在内封上,而是用UV的工艺让草稿半透明地“附”在封面上,读者在小说里读到这个部分就会get这个草稿的意味。总之麒麟是需要读者细细咂摸的。
周游:好的。至于第二个问题,麒麟的象征含义,这个我不能多解释,这不是作者的工作。我倒想听听你的想法,你觉得麒麟象征什么呢?
大宝:问题居然回到了我这里?麒麟象征了什么,我不想太直白地说,而且也很个人,从我自己的阅读体验来简单概括,我觉得它象征了冲突。
下一个问题,赵敬亭这个人物是怎么设想的,他并未深入卷入故事情节,但一些关键情节隐含在他的说书中。这个写法是怎么考虑的?
周游:我因为业余研究古典小说,对说书人(包括“书会先生”,二者有些差别)和话本小说衍变的关系有些了解,所以想写一个比较符合历史真实的说书人角色,小说里的说书,在体例、风格上,比较贴近于早期宋元话本的原生形态,想让读者感受下古早的中国小说是怎么讲故事的。文学史上最著名的说书人,大概要属明末的柳敬亭,许多文人都写过他,在《桃花扇》里还是个重要角色。小说里也说了,赵敬亭本名赵景亭,因崇拜柳老,所以改名敬亭。至于他为什么姓赵?是的,他作为一个心怀愤懑的江湖艺人,也配姓赵。
至于赵敬亭的说书叙事,是我某一天的奇想,如果单写他说三国水浒这些故旧,但便游离于小说情节之外,属于无聊的赘笔。我让赵敬亭独成一派,自己虚构故事来演说,承担一部分“推进情节”的任务,把某部分真实情节隐含于他的虚构之中,然后不作停留,直接进入下一情节。我不知道这叫什么叙述法,以虚含实?好吧,我乱编了一个词儿。
我想挑战俗套的上帝视角与单线叙事,用同时空多视角、虚实相间、圆形叙述等手法,让这个线索复杂的故事更加好看。总之,采用这种叙事法的动机很简单,就是想让小说更好看。
大宝:在编稿的过程中我发现很多两面映照的设定,比如说人物的名字(阿难、保禄),比如说园林和水法,这是先想好再动笔的吗?如果不是,你怎么理解这样的阅读收获?
周游:阿难和保禄的名字确实是有意设置的,一个佛祖弟子,一个天主圣徒,中间配上他们的儒门老师陶铭心,隐隐也指向了村民崇拜的那三棵大柳树。园林和水法这组对比,不算有意设计,因为乾隆朝时北京的皇家园林已经有大量西洋水法了,皇家审美多爱热闹富丽,把北京景观硬套在苏州,自然是煮鹤焚琴的一场闹剧。
大宝:很多已经看过小说的读者反馈,这本书读起来通俗流畅,对小说语言你有什么追求吗?
周游:我知道当代写作者都在努力寻求“打破”,打破汉语使用字词句的定式,把语言千方百计揉捏变形,大胆实验,所谓拓展汉语写作的边界云云。我天赋一般,不敢追求这种目标——但我敬佩那些实验者,有些充满先锋色彩的小说我是非常喜欢的。可以说我是比较保守的,我喜欢的语言风格就是八个字:准确,畅达,醇雅,浏亮。
能把话说准确、说得有味道,并不容易。目前来说,我觉得我的写作还没有达到理想中的那条金线,还差很远。
大宝:历史小说确实在中国近代分类中划为通俗小说,比如蔡东藩的演义系列,被认为是“三国传统”。你怎么理解历史小说?有喜欢的历史小说吗?
周游:我对历史小说没有特别的理解,当下把古代背景的小说统称为历史小说吧?可是很多严肃文学作品也是古代背景,没人归类它们为历史小说。那是不是只有叙述朝代更迭、国家兴衰这种宏观历史的小说才是历史小说呢?《三国演义》、《东周列国志》那样的?我不想计较这个概念,说《麒麟》是历史小说,可以的。
我想强调一点,历史小说,第一是小说,第二才是历史。小说的虚构艺术最重要,至于历史真实,不是不重要,但只能排在第二位,有时候为了塑造人物营构情节,未尝不可以变形史实——当然,变形到什么程度,这是要谨慎拿捏的。所有负责任的历史小说写作者都避不开这个拿捏问题。
当代的历史小说我读的不多,没有资格谈好坏。我更习惯从古人那里学习借鉴。
大宝:《麒麟》从内容上其实故事偏离了大历史事件,有很多传统世情小说的气息,也有武侠小说的元素,其实超越了单一类型,你有特意考虑过自己写的是什么类型吗?
周游:谢谢你说“世情小说的气息”,我认为这是褒奖。世情小说(人情小说)是鲁迅先生提出来的概念,从《金瓶梅》、《三言二拍》、《红楼梦》一路下来的叙事传统,这和近代说的现实主义小说是两码事。最好的世情小说,是贴地飞翔的,并没有各种“主义”的酸味儿。
我没有目标类型,微信读书上直接把这本书归入了“悬疑推理”——所有类型,都是人为划分的,不是我写作阶段去设想的。不必隐讳,书中有些悬疑、怪奇的情节,我确实是为了吸引读者而设计的。对我来说,小说写作不是自娱自乐,是要向外拿出去的,你送礼物难道不考虑对方喜欢不喜欢吗?
只是,千万不能媚俗,更不能轻佻,那就堕入下流了。我对“完全忠实于自己内心的纯文学写作”是存怀疑态度的,我认为这多少有些巧舌如簧。哪个创作者能彻底忽略读者?我就是自己作品的读者,你作为编辑也是我最信任的读者。
大宝:那么,你有想过读者给《麒麟》贴上什么类型标签吗?
周游:类型标签为了卖书,读者看标签也方便寻找喜好,这没什么,我接受任何标签,不管什么标签,总是“小说”的定语。那你作为编辑,认为《麒麟》是属于什么类型呢?它有什么不一样呢?
大宝:我个人对“标签”也没有执念,作为编辑,给书先打上“标签”其实也是便于读者检索,或者是从某个品类里发现这本书。对于读完小说后读者会给它贴上什么标签,我也没有预期,每个人看小说的体验都是主观的。
那么,顺着前面的问题,从读者和创作者角度,讲讲你对现在市场上的类型小说(或叫通俗小说)看法?
周游:当下市面上的类型小说,我读的不多,仅就看过的而言,比较失望(希望不会得罪人)。我觉得,对许多读者而言,类型小说意味着“情节读来爽快刺激就行,其他审美标准可以忽略”,读者评价这类作品的标准,也和评价“纯文学”作品时不一样。
而类型小说之所以出现大量粗滥的作品,我们都明白,很大程度上,这是影视对文学的引诱。许多类型小说作者,是冲着影视化改编去的,作品的内核设定、人物塑造、情节架构,差不多就行了,不考究语言,不追求更深层的东西,大家志不在此。纯文学群体也常常抓住这一点,发出鄙夷的冷笑。我不觉得瞄准影视改编的写作就不好,在当下,很难下论断说什么是好什么是不好,只能说自己选择什么。
大宝:对于萨苏给的评价“文笔有冯梦龙之趣,读来似二月河梦回”,收到后你有什么感受?
周游:首先,我不认识这位老师,谢谢他的点评。前半句实在是溢美了,我何德何能,敢去比较伟大的冯梦龙先生。如果能有冯梦龙先生百分之一的才华,我就已经得意忘形了。冯公是通俗文学一代宗师,除了注疏经典,在小说、戏曲、诗歌、民歌甚至笑话等领域都有深厚造诣,确实,他的作品中充满了“趣”的意味,是市井烟火之趣,是泼辣讽刺之趣,是天真烂漫之趣,这种“趣”的风格对我影响很大。
读者阅读《麒麟》如果能不时欢笑,我会非常满足并感激。
大宝:嗯。那么读历史小说对你的创作有什么影响吗?在创作《麒麟》的过程中还从什么样的小说或者资料里获得帮助?
周游:创作前期,我主要关注明清鼎革史以及思想史方面的著作,比如王汎森先生的《权力的毛细管作用:清代的思想、学术与心态》,这本书对我写作《麒麟》影响很大。另外像韩琦先生的《通天之学:耶稣会士和天文学在中国的传播》,以及史景迁先生的著作、西方学者研究来华传教士的著作,包括国内学者研究耶稣会士的一些论文,都为我塑造传教士群体提供了直接的参考。此外,还要特别致意李笠翁先生,他的小说集《无声戏》中《改八字苦尽甘来》一篇,对书中关于“改命”的情节有着直接启发。我在书里借赵敬亭之口,还将这篇小说简述了一遍。
大宝:塑造陶铭心这样一个迂腐的、令人讨厌、气闷的人物作为主人公,是怎么考虑的?
周游:小说主人公不一定非得是正面的、讨人喜欢的,小说艺术中没有这条法则。陶铭心这个人物,有他的可怜之处,但凡我们设处于他的境地,不由人不恐惧。他以一条残躯对抗“那种势力“,也未尝不高贵。我大概知道读者为何会讨厌他,他对外懦弱,对内,对七娘、三个女儿来说,他又是一种霸道残忍的控制力量,他是自家的“乾隆”——可是,这正是古代家庭的真实写照,翻翻古典小说,能找到好多这样的“父亲”。在当今的家庭中,这样可悲可叹又可恨的暴君老爹也不少见。
若问我喜欢这个人物吗?我不喜欢,我没想把他塑造成什么典范,他不配是典范,他自己也知道自己不配是典范。他的价值观,我当然不认同,可是我的工作就是让他的言行在他的价值观中达到洽和与平衡。我在他身上投入真挚的热情与艰苦的思索,并不代表我爱他、赞同他。这是两码事。
我觉得,欣赏小说,重要的不是以道德标准去评价人物,而是去努力理解人物性格的形成与复杂的深度。小说鉴赏并不是“我爱贾宝玉,讨厌贾环“,小说鉴赏是去理解宝玉的好处,也要理解贾环的坏处,尤其要理解“坏处”的深层来源与形成。贾环或许不是好人,但他是个成功的好人物。不知道我有没有表达清楚自己的意思。
大宝:既然这样,小说里你自己最喜欢哪个人物,又为什么呢?
周游:我不想说“每个人物都是我的心血凝结所以我都喜欢”这样的片儿汤话,直接点,我个人最喜欢汤保禄。《麒麟》之前,我没有写过这样的人物,他是我理想中的圣人,无私而有情,善良又勇敢,他的心是纯洁的、博爱的,是为他人燃烧的,他没有最可怕的“我”,而我深受“我”的折磨。
你呢?最喜欢谁?
大宝:我喜欢书里的两个女性角色啦!前提是我在编辑初稿的时候对于这两个角色就提出了自己的想法,你也参考了我的建议,这很让我开心。说回这两个角色,不想剧透太多,只说最有魅力的一点就是,前述的回答中说到小说中埋了很多“对比”的梗,(我主观认为)这两个女性角色间也存在方方面面的对比,我在最开始读到这两个角色时会有一些俗套+固定的期待,最后也被打破了,这点让我的阅读体验非常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