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书画鉴赏的引路之书

罗翔老师在一次访谈中，称自己只是“法学的门童”，只是为大家打开法学大门的那个人。

而在中国艺术与书画鉴定领域，也有这么一个人，这么一部书，可以称得上是为所有爱好者打开大门的引路者。

这本书的出现，曾为西方学界打开中国艺术的新大门，直到今天依旧被奉为经典。它就是傅申、王妙莲合著的《书画鉴定研究》（原名studies in connoisseurship，曾被译为《沙可乐（赛克勒）藏画研究》）。

它是书画鉴定家傅申及艺术史学者王妙莲为美国著名收藏家亚瑟·M·赛克勒的一批珍贵中国书画藏品所撰写的研究目录。

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本书写作的时期，相较于瓷器、青铜器等实体器物，中国书画对于西方人而言仍然是一个未知的领域，存在着一道鉴真和审美的门槛。

但也是在那时，大量的中国一流书画作品开始流入西方藏家手中。相关的展览应运而生，激起了公众的兴趣，引起了相关的学术讨论，“对书画作品的展览都在解答一些问题的同时又提出了新的问题”（方闻）。

赛克勒的收藏及其展览，正发生在这样的背景下。

而傅申和王妙莲为其藏品所撰写的研究目录，自一开始就背负着这样一个使命——将中国书画的鉴赏介绍给西方观众。最终，他们也很好地完成了这个任务，研究目录一出版，便惊艳了西方的中国艺术史学界，为西方观众打开了中国书画领域的新大门。

时隔近五十年，它依然是经久不衰的经典。对今天的中国书画爱好者和研究者来说，亦是一本极佳的中国书画读物和学习手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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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画鉴定研究》以赛克勒藏四十一件中国书画为研究对象，全书共分为五个部分。

为了将中国艺术介绍给读者，在本书的第一章被设计成一场中国书画史的“导览”。作者将中国艺术置于地理的视角之下，提出中国艺术中“瞳眼地区”的概念（即浙江、江苏、安徽等地构成的区域，在地图上的形状类似人的眼睛），从全新的角度审视中国艺术及艺术家的发展。

第二章是对鉴赏问题之理论方法的探讨，为我们阐释何为鉴赏，何为理想的鉴赏家，鉴赏家如何面对作品和风格中的种种问题。通过作者优美而深入浅出的语言，将读者领入艺术鉴赏的世界。

第三章对赛克勒藏画中几种重要的鉴定情形做出了分类总结，为读者展示了鉴定中存在的14种不同情况及其应对措施。如，对几个相同的作品的不同版本进行真伪的分辨。又比如，如何通过钤印、笔迹、风格或物理形式等因素来判断作品的真伪或实际作者。

如果将第二、三章和后面的第五章放在一起，会看到它们形成了一套从理论到实践的完整鉴赏学习体系，让人不得不钦佩作者的设计之精心。

由于赛克勒藏品中有许多是石涛作品，其题材广泛、品质卓越，故而作者用第四章专门讨论了石涛的艺术，“其中深入地研究了石涛作品的多个方面，是我们认为之前的学者尚未充分探索到的议题，例如石涛与古代的关系和对他书法风格的分析，从而为未来对石涛的进一步研究开拓了新的领域”。 傅申在本书中对石涛研究所做的贡献是开创性的。

第五章占据全书约三分之二的篇幅，是本书写作的出发点和核心，即对赛克勒所藏四十余件书画作品的一一解读和分析。笔墨涉及艺术史、作品欣赏、真伪鉴别等等面向，让读者能够直观感受鉴赏家如何观看和研究一幅古代书画作品。

一个极佳的案例是石涛的《致八大山人函》。它是石涛的经典书法作品之一，是石涛与八大山人往来的珍贵历史资料，但因为张大千一个技艺精湛的“玩笑”，将它搅入了一段艺术史的纷争。

张大千对这件作品进行了以假乱真的模仿，并改动了其中的一些关键信息，当这件伪作流入收藏市场后，石涛的真实面貌变得含混不清。就像方闻说的，“差不多在三十年间，中国、日本和西方对石涛生平的推测被永原收藏的赝品中张大千有意伪造的证据所扭曲。”而傅申对此案例的研究，将石涛的生平研究重新调回正确的轨道。

透过它我们看到，当真迹和伪作混杂，艺术家、收藏家、鉴赏家和做伪者的身份交织在一处时，作者是如何透过层层迷雾，用他“侦探”般的眼光发现真相。

另一个有趣的例子告诉我们，学习仿作亦是学习如何鉴别真伪好坏。塞克勒的收藏中有两册几乎一样的《花卉人物》册页（第二十号和第二十一号作品），一件是石涛亲笔，而另一件，透过张大千的题签，观者得知它是艺术家兼收藏家李瑞奇的摹本。

然而，虽然早知后者并非石涛真迹，鉴赏家和艺术史学者依旧对它充满兴趣，他们从中看到一件出色的仿本。而对初学者来说，这更是一个难能可贵的学习范本。他们从中学习如何利用摹本、伪作来对比真迹，感受书画中的风格问题，从而提高自己的鉴赏能力。如傅申所说，

本册页已经在普林斯顿大学美术馆展出了很长时间，非常受学生和其他中国画爱好者的欢迎。……一部分（原因）则是由赛克勒收藏摹本所激起的兴趣。研究中国画的学生们通过直接研习这一摹本，能够接触到本领域中某些具有挑战性的风格问题。

鉴定领域的经典案例还有很多，比如我们可以看到，作者如何通过一枚小小钤印的释读，将曾经被认为是戴进作品的一幅《雪景山水》，充满自信地归入几乎不为人知的张积素名下。

除了辨伪，在书中，读者更可以看到傅申如何观察、分析和欣赏古代书画作品。

如展现石涛书法成就的长篇小楷《千字大人颂》，少见但精彩的墨梅题材作品等。更有包括文徵明、仇英、蓝瑛等历代名家在内的经典案例。通过傅申的眼睛，我们更近距离地接触到这些作品，感受它们的动人之处。

用时髦一点的话说，

这可以说是一本还原现场的“鉴定实录”，一本充满真情实感/智慧与经验的鉴定家手记，一本写给大家的鉴赏实操手册。不同的读者都可以从中找到感兴趣或想要学习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