椿树峁:像野草一样

多年以后,谢侯之将会想起他们九个年轻人到陕北农村椿树峁插队的第一晚,天黑路滑,雪很大。
谢侯之从北京来,是个中学生,时代荒唐,他被迫放下纸笔书包,下乡,拿起农具,学着当一个农民。后来,同去的知青通过征兵、招工、托关系,陆续离开了,他没有门路,只好留下,学着当一个乡村教师。再后来,时代被扳回来了,高考恢复,他考上大学,离开了椿树峁。

「人有吃上就好」
我是西北人,西北有很多好听的地名,自带故事,寓意美好,透着一股命名时的乐观和期待。但椿树峁这个名字,起得直接了当,“峁[mǎo]”,词典上的释义是中国西北地区的一种黄土丘陵,这是行走西北常见的地理特征。椿树峁,就是长有椿树的黄土山,椿树不结果实,椿木的用处也不大不多,椿树峁只有九户人家,藏在山里,与其他村庄隔着距离。谢侯之后来自嘲,他们来椿树峁插队,是早有的暗示,因为《庄子》里说椿树就是庸材,其大本臃肿不中绳墨,其小枝卷曲不中规矩。
在人生最可能光华灿烂时,他们被当成废物,丢到乡野和山沟。那里不需要思想,不需要知识,只需要一身的力气。有人逃避,有人沉沦,还有些人心有不甘,待时守机,做各种有效或无效的努力。几年后,各自的人生见了高低。
谢侯之的一群插队好友里,有作家史铁生,经济学家许小年,物理学家史砚华,文化学者王克明,他们在当年遇到了相同的题目——面对一个荒唐的时代,你准备交出什么样的答卷。
我上大学时,木心走红,他有一句话——“在自己身上,克服时代的缺点”,那时真是无知,不清楚这句话背后,需要多少血泪,你不仅需要有志有识有恒,还需要活得足够长。等我离开学校,雷军拿着喇叭大喊,他的口号是——“站在风口上,猪都能飞起来”,让人闻出一丝投机气息,眼看起高楼眼看宴宾客,如今也看见好几幢楼塌了。到了这些年——“时代的一粒沙,落到每个人身上都是一座山。”很多人,眼里失去亮光,心里没了方向,不知道路在何方。
一个人如何面对自己的时代?谢侯之琢磨当时流行的一句话——“历史车轮滚滚向前。”他认为这个说法很糟糕,似乎是历史车轮滚滚向前自个儿跑了,剩下被历史抛弃的一群人。
他就是被抛弃的人群中的一个,他在椿树峁落户插队,先记住了挨饿的滋味,农村缺油少肉,人饿到发虚,青黄不接时,当地人甚至会磨点棉蓬籽籽,就是一种草籽,也能应付一阵。他发现,此处的人,“再咋的苦情,咋的遭罪,都平静着,麻木着,并无嚎叫不甘,认下,受下,顺了死生,随了命定。你暗中感受到那种承受苦难的能量,那能量极其巨大,无底得叫我恐惧。”
“人有吃上就好”,这是副队长给谢侯之的话,也是他下乡学到的头号道理。

乡学
成为乡村教师后,他也成了爱说教好讲道理的人。他责骂三个没有按时完成作业的学生娃,引来一堆家长围观。众人看到他用心管教学生,对这个年轻老师多了许多敬意。大世道把读书人踩在脚下作践,小山村里,人们却尊师重教,他写道——“遇上这敬读书、敬读书人,像是回到了古代。这些传下来的根底,积在这些不识字的农人心里,厚得像黄土大山,可叹!只些个秦始皇烧书的歪道理能够打掉!”
学生变得用功,老师也不怠慢,山中日月,有点与世隔绝的意思。谢侯之渐渐把授课内容扩大,给孩子们讲世界宇宙和太阳系,讲到古人都以为地是平的,后来有个麦哲伦去航海,绕了地球一圈,还有个布鲁诺说地是圆球,给烧死了,又讲到人坐飞船上天,看到了真的地球,是蓝色的,那是因为大海,很美。
乡村学生娃的好奇心和求知欲被点燃,央求谢老师“加一堂自然课”,谢侯之应允,一学期就这样下来。谢侯之在夜里想,这学期过去了,下学期讲什么?他在小山村的夜里,看见天边的一轮小小的山月,心里动了念头,准备教些古诗古句。他说服自己——“深山皇帝远,没人批你四旧反动。”他其实有个目的——“叫娃们懂些文字”。
他的幼功有了用武之地,回到窑洞,他凭记忆写下小时候背过的诗句,里面有“大江流日夜,客心悲未央”、“明月照积雪,朔风劲且哀”、“秋风吹渭水,落叶满长安”。悲喜之间,他知道,这些诗句,打败了时代,死不了。
第二天,课堂上响起一片玻璃般的童音:“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像野草一样
他的好朋友史砚华,来自北京四中,偏爱近代理论物理。收了工,两人在窑洞里点上煤油灯,捧着书读,像是在大学的图书馆一样。勤奋是一种自觉。
史砚华和谢侯之互相鼓励,虽然两人的家庭都是“黑五类”,但他们想做百分之二百的努力,争取上个大学。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两人的兴致就从土地和吃饱肚子转向了备考。1973年,消息传来,大学真的要开考了。史砚华百分之二百的努力不是空话,他组织研讨班,分析应考策略,讲的是延安高校招生。他已经做了充分调研,负责招生的领导之前是文教局的,他因此判断这位官员会对努力自学的人有同情和好感。他建议每个知青主动找领导,谈上学的愿望和自学的情况。
史砚华摸清楚了领导的作息时间,做好了呈送文章,不吝和谢侯之分享。看着犹豫的谢侯之,史砚华说——“你得扔掉那些不好意思什么的。”
命运只是一道转瞬即逝的光,有些路被照亮了,有些路却无比艰难。谢侯之受史砚华鼓励,找负责招生的领导霍局长。局长听完来意,告知他,参加考试要走基层推荐,谢侯之需要找公社书记,史砚华需要找农具厂书记。
谢侯之便去找公社书记,书记用一番话术挡了回去。谢侯之不甘心,再来公社,终于侧面打听到问题的症结,他连夜跑去延安,给家里打长途电话求助。父母单位领导发来函件,谢侯之拿着电文,再去找书记,书记终于放行,又叮嘱他:“日后到了北京,可不敢忘了咱这小地方!”
相比之下,史砚华的运气并不好。农具厂、县里都不批准,他的家庭也没有变通之法,史砚华不甘心,他甚至利用爱情,换得一个机会,去西京大学向一屋子物理系的老师们讲他的自学情况。老师们佩服这个年轻人的学术能力,准备破格录取,等到史砚华把家庭背景交代清楚,全场鸦雀无声。主任告诉他,非常可惜,这里是尖端物理学科,要求查三代人家庭背景,你家情况复杂,不适合这里,更不适合学这门科学。
一人欢喜一人忧愁,两人看到路边一块大石头,石头缝里长出一株小草,顽强倔强,野蛮生长。这像是另一个暗示,同病相怜之下,史砚华对谢侯之说——“我们来帮它活得容易些。”
两人把缝隙撬大了一些,又在这一刻意识到,个人的命运和这棵草何其相似,时代就是那块大石头,砸到哪里,哪里就可能丛草不生,只有那些不屈服的生命,才可能凿缝而生,只是早晚不同而已。那株顽强的野草,命中注定要给两人绝处逢生的鼓励。
后来,史砚华终于在1977年考进大学,再后来,他成为顶尖级的物理学家,获奖无数。在一次颁奖时,颁奖人对听众说:“史教授和我们的经历太不一样了。我们大家研究光子,是在大学美好的殿堂。史教授学习光子,是在中国西北贫瘠的大山上,那时候他在山上刨土豆儿。”

以善相养
谢侯之是个性情中人,下笔常常举重若轻,带着难得的超然和淡定,对个人遭遇几乎没有怨气。他喜欢大气的诗句,悲喜都发自天然。他心平气和地接受命运的安排,也尽一切可能地保持对世界的观察和思考。他记着喝烧酒的滋味,知道酒杯里斟着人的一份快乐。他找到什么书就看什么书,一口气读完《热爱生命》,还不解渴,又向一位老大哥大声朗读了一遍。在窑洞里,他们遇见了莱蒙托夫、巴尔扎克,他们是他不曾谋面的好朋友啊!他还知道了美国现代农业是什么样。这些书都是他在细润的小雨中读完的,下雨天,他们不必外出劳动。
他的这份乐观,除了一帮同学朋友以恶相砭,以善相养,当然还有家中长辈的影响。看到父辈祖辈自学英文和俄文,翻译的稿费改善一家人的伙食,谢侯之于是知道,人须是勤功,人须是积极。看到长辈凭能力和真本事与人沟通,他懂得了人之间需要友好、体谅、理解、互助和尊重。
他敬佩朋友史铁生,他说史铁生的生命力,是“在废墟上,向四周散发,不可抑制”,史铁生病危时,身在异国的谢侯之想做点什么,突发奇想,点香求佛,对着香炉,狠狠磕了三个响头,因为香盒里有母亲写的纸条:“须插端,务使燃尽后成一根香灰柱,有验。”然而天不遂人愿,次日他收到史铁生去世的消息,谢侯之得知,家人昨晚弄断了香,重点了一柱,他本有怨气,想发泄悲伤,却想通了,这就是命中注定。他想到史铁生之前说的——“必有一天,我会听见喊我回去。”
史铁生有段文字:“在思之所极的空茫处,为自己选择一种正义,树立一份信心。这选择与树立的发生,便可视为神的显现。这便是信仰了,无需实证却可以坚守。”
谢侯之知道,这是史铁生在苦难中对自己人生的锻炼,他感激朋友的这份点拨。
谢侯之和许小年是同班,两人在农村想到一个打磨时间的好办法,那就是拿一本字典,把读不出的字,一个一个挑出来,查字典做笔记。两人认定,这样做必定大有长进,他们从《红楼梦》开始,一个字一个字查下去,体验收获知识的乐趣。
谢侯之拿黄泥刮削补塑,做成了一个泥塑的鬼头,十分得意。他忘了,在那个年代,那个地方,这会被认为是搞迷信,只好砸掉。那是他第一件泥塑,他由此想到,那些年砸烂的佛像菩萨,也是轻松痛快,只几下,千年的工夫心血,就一点影儿不剩了。自己这个随手之作,算不得什么,也便不再心疼。
他观察到民间的智慧,有一年冬末,大坝漏水,他和另一个知青自告奋勇想要下水去堵,队长书记连忙拦住,担心水寒出事。年轻人胆大,跳下水去,才知道人家所言不虚,冬水冰寒彻骨,两人找不到漏洞,被拉了上来。到了午后,大坝塌了,两人还在炕上哆嗦。过了些日子,书记来,跟谢侯之说了一番话——“那老天要它塌么,你再咋介?那能堵上了?再不敢瞎搞,危险咧。则叫它塌么,看以后能再打了再打。不能打算逑。”
那是个宣扬“人定胜天”的年代,谢侯之明白了,天力无穷,人定胜不了天。他由此想到古代,老天发水,鲧去堵,跟老天斗,枉送了命,大禹顺着老天,做了些疏导,水要发则发,要流则流,得了便宜。
谢侯之继而想到,山里人的意识与那遥远的古代相通,跟天不是斗的事儿。他们在大山里得到教育,人在大自然中,得有顺着跟天和好的心思才成。世间至理,不可逆天行事。
他也体会到人们的善意,学生家长们敬重这位年轻先生,用各种方式款待他感谢他,富裕人家有羊肉汤,贫苦人家也要请,一家大小围着看他一个人吃,撒谎说已经吃过了。谢侯之看见大人塞给小孩一块糠饼子充饥,他心有不忍,胡乱扒拉两口,说“吃饱了,实在吃不了了”,才走脱。有一家学生只有一个老奶奶,提了一篮鸡蛋,表达一份感谢,个个精心染了红彩,鸡蛋下面,平平展展地压着三角钱。
他要离开时,担心学校没老师,队长笑着说:“谢老师放心走,乡里人有办法了嘛。”
知青到来时,当地人无法拒绝,知青离开时,当地人也无法挽留。他们只希望这些个孩子,“早些都升个状元,将来都是好官,把咱中国领导着,往富上搞。”
读这本书时,我还在居家,连续花了两个晚上,读完。合上书,看到封面是谢侯之和农村学生娃的合影,他瘦瘦高高,戴着眼镜,学生娃们普遍营养不良,但都规规矩矩,整整齐齐,看着前面,就像谢侯之说的——“那片小鹿小兔般的眼睛”。
这本书是亲历者的答案,我读的时候,却感受到一种巨大的悲伤和无穷的力量。我想起这些年读过的一些书,它们是阿城的《棋王》,傅高义的《邓小平时代》,杨奎松的《忍不住的「关怀」》,陈徒手的《人有病天知否》。中国人勤劳、能忍、给点阳光就灿烂,在巨大的破坏之后,往往有更为强大的修复能力,就像那株石头缝里的野草一样,虽然时代如同巨石滚滚向前,虽然人如草芥脆弱不堪,但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还是野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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