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life”作为研究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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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对生活的看法已经变成了一种意识形态,它掩饰了真正的生活已不复存在这一事实。”——西奥多·阿多诺
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们正处于假装“在生活”的状态。
也就是说,我们被消费蒙蔽了思考,成为物质的附属品,我们只是在演绎生活而不知真正的生活(Life)为何物。
早在二战时期,阿多诺就以此提出警告,而他给出的方案(他自身的做法)是专注个体的独特性(缩小关怀的视角,以个体为主),并以哲学捍卫生命。
迪杰·法桑则试图提出与阿多诺不同取向的主张。简单地说,法桑把阿多诺的观点归为“我们如何对待生活”,而他的主张是“我们如何看待生命”。如果看待个体生命的价值会有两面,这又涉及是否以道德或利益为标准去评判,并且道德要对标伦理,而利益多以政治考量来反映,那么可能就需要“道德经济学”对其加以解释。
在《生命使用手册》里——请不要被书名所误会,这本不是科学方法说明书或医学指导手册,它是一本思辨“Life”的意义与价值的哲学小书——迪杰·法桑探讨的核心是,在“我们如何看待生命”的基础上,我们如何发现、看待存在于生命中的不平等,以及如何采取行动。
“critical user's manual”是这本书的英译副标题,结合“Life”,中文书名就变成如上。通读全书,“critical user's manual”实际上正是迪杰·法桑试图要强调的他要探讨的核心,他把不幸拥有不平等生命的人划分为某种特定的群体。“critical user”既针对他们,也提醒学者或读者注意。而这个特定群体,他其实缩窄范围在经历着政治或战争灾难的“难民”或“移民”之中。
不管是生命还是生活,这样长期处于漂浮不稳状态的群体,其“life”都必然不如人们常规认知(生活应是美好的,生命应是良善的)那般。在此要特别提及一下,迪杰·法桑认为在《生命使用手册》面世之前(他做这一论题之前),不管是哪个领域的研究者包括人类学者,都只把“life”当作研究对象的附属物或媒介,用它来展现对象的独特性或人类进化规律的共性,而从未把它当作主要的研究对象加以探讨。
《生命使用手册》便是以“life”且主要是“生命”而非阿多诺的“生活”为研究对象。此外,迪杰·法桑还想纠正一点,即过去人们都把生命的经历当作寻求生命价值的体验,其实这是本末倒置的。他认为,正是因为生命首先被赋予了什么层级,在对生命进行了不平等的定性下才会经历相对应的一切。
从形式开始谈起,到伦理而后是政治,不管是生命还是生存,可能更多地谈不上生活——特定群体没有稳定美好的状态——层层递进,如此展现人类生命在社会中的多面与矛盾。生的形式因生的价值所决定,而生的价值所带出的行为与反应最终导致生的伦理与政治之间矛盾与冲突不断加深。前者注重生命的平等与无价,但后者显然相反(不平等且有价),并且它还会轻易地粗暴地干预个体生命的行为。不过,迪杰·法桑在书中列举无国界医生奋力救治生命与决心就义之人两者对待生命的不同方式,如此形成的冲突值得思考与讨论。
事实是,迪杰·法桑借此揭示西方民主社会在看待生命方面有些自欺欺人。就以上述提到无国界医生救人与决心赴死之人(认为牺牲才能实现生命价值最大化)之间的矛盾,民主社会不断强调前者即生命的可贵却忽视了个体对生命价值的判断和选择的自由。如果双方坚持不让,便又会陷入另一种困境之中。更重要的是,他们的自欺欺人还体现在,他们一味高调宣扬生命的价值,却无视近在眼前的那些被歧视被排斥并且正在争取公义的群体。这让人不禁想起,曾有人提到在电影《无依之地》放映场内,西方精英与文艺者因为电影内容(里面表现的群体homeless)而感动而呐喊,而放映场外现实中的真正的homeless却无人关心。这个例子无疑生动地诠释了迪杰·法桑在《生命使用手册》里努力探讨的关于生命价值及其呈现的不平等的真实性,乃至“如何看待生命”的议题。
作为中译本,《生命使用手册》纸质版开本不大,选用纸张手感甚佳,大大增加阅读好感。不晓得编辑们是否意在通过纸张来向读者传递,生命的可贵与价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