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就是他,他就是敦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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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或许没听说过常书鸿,但你一定听说过“敦煌的女儿”樊锦诗。
60年代,报告文学《祁连山下》风靡一时,而主人公尚达的原型就是常书鸿。
这篇报告文学在当时还在念大三的樊锦诗心中掀起了涟漪,她被常先生的事迹所震撼。机缘巧合之下,毕业后,她来到敦煌,像她崇敬的前辈们一样,开始了对敦煌的守护。
第一次见到钦佩已久的常先生时,樊锦诗百感交集,他并非风度翩翩的留学生,“面黄肌瘦,穿了一身洗旧了的、褪了色的干部服”,与当地农民无异。她没有想到,“大名鼎鼎的画家常书鸿先生就这么的土”。
但当常书鸿开口说话,一聊起敦煌文化,聊起敦煌的保护事业,整个人便不一样了。樊锦诗愈发佩服这位前辈,她没有想到这里的条件这么艰辛,什么也没有,他还是无怨无悔地坚守。她感慨道:“献了青春献终生,整个敦煌就是他,他就是敦煌。”

一见敦煌“误”终生
异国他乡的一次偶遇,让敦煌成了他心头的一点朱砂痣,魂牵梦绕。
1935年,法国巴黎,常书鸿正像往常一样,漫步在塞纳河边。
这是一条他每天都会走的路,今天不知为何,他突然在一个旧书摊旁停下了脚步,原来他被一部名为《敦煌石窟图录》的书吸引住了目光。书中满是敦煌莫高窟壁画和塑像的照片,他十分惊奇,方知在中国还有这样一座艺术宝库存在,他作为中国人,竟对此一无所知。

一见敦煌“误”终生。这位已在巴黎画界获奖无数、前途无量的年轻画家,毅然地做了一个决定——回国,弘扬敦煌艺术!
世界画坛上从此少了一位大师,而敦煌文化则产生了一位守护人。
此时的中国,抗日战争即将全面爆发。
战火纷飞亦无法动摇他奔赴敦煌的决心,1936年,他毅然踏上了回国的列车。
北平、牯岭、沅陵、昆明、重庆、兰州……一路坎坷,六年辗转;卖油画、卖家具,他甘愿破釜沉舟向敦煌。
妻子不理解他的选择,他解释道:“巴黎虽好,非久留之地,我的理想是将来能让全世界的人像知道巴黎一样知道敦煌,让全世界的人像喜欢巴黎一样喜欢敦煌。”
从此,扎根西北荒漠,埋头临摹与研究。半个世纪,一万八千多个日夜,他与敦煌共命运。煤油灯的一点微光,逐渐照亮了敦煌的光彩。

在所不辞的“无期徒刑”
在敦煌驻守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具体有多辛苦,从张大千调查完莫高窟,临走时对常书鸿说的一句话便可见端倪,“我们先走了,而你却要在这里无穷无尽地研究保管下去,这是一个长期的——无期的徒刑呀!”而常书鸿,就在此“服刑”了五十年。
黄沙漫天的荒漠,没有自来水、没有电,基本的生活条件难以得到保障。常书鸿抵达敦煌的第一顿饭,吃的是用河滩水煮的半生不熟的厚面片,筷子还是刚从河滩上折来的红柳枝做成的。
修自来水是八十年代之后的事了,那之前,以常书鸿为代表的守护者们喝的是苦口泉的水,盐分高,味道苦涩。“刚来的时候都要闹一个月肚子”,著名壁画修复师李云鹤回忆道。


可即使再苦,对敦煌的爱还是盖过了一切。在这里,常书鸿看到了伯希和《敦煌石窟图录》中所看不到的各时代壁画绚丽灿烂的色彩,他陶醉在这个艺术宫殿之中。
甚至,他还能在困顿的生活中找到不少生活的乐趣。1946年,他从重庆购置一批物资,乘着新得到的美式十轮卡车,带着子女返回敦煌。近一个月的行程,1500多公里的路程,他从重庆带上一对活鸭和一对活鹅返回敦煌。很多人看到带着鸭鹅的卡车感到很奇怪,常书鸿风趣地说道:“也让它们移居敦煌,让敦煌的老乡看看除了鸡之外还有鸭和鹅哩!”
冬季的洞窟太冷不能临摹,常书鸿便组织大家在中寺前后院的正厅画速写,请当地的百姓做模特。当时物资紧缺,临摹的颜料难以购买,常书鸿试验后发现当地的黄泥与土红泥可以做颜料,便发动大家动手研磨泥巴,自己做颜料。傍晚的时候,院子里、屋子里的人便经常各拿一个粗碗,一边聊天一边研磨颜料。
正是这样的常书鸿,才能在张大千半开玩笑说敦煌工作是无期徒刑后,笑着回应:“如果在敦煌工作犹如‘徒刑’,那么即使是‘无期’也在所不辞”。
让失落的敦煌再放光彩
在常书鸿来敦煌之前,莫高窟已持续了四百多年无人管理、无人修缮、无人研究的状态。莫高窟附近的农民,不仅在洞窟里生火做饭,还在洞窟前放牧牛羊。“那时他面对眼前满目疮痍的敦煌,和在巴黎邂逅的敦煌截然不同。失望之余他又说,我既然来了,就要保护你,不保护连这些都会毁掉。”儿子常嘉煌回忆道。

看到敦煌满目疮痍的情况,常书鸿开始带领大家清理掩埋洞窟的积沙,他们和民工一道,自制拉沙排,打着赤脚,清除积沙,苦战两个春秋,清除近十万立方米的流沙。
他爱惜敦煌的一草一木,自从四十年代定居敦煌,开始每年在敦煌种植树木,并将树林带逐年向北延伸拓展。经过四十年的改造,新树林带已延伸到下寺一公里以外。
经年的侵蚀与破坏早已使莫高窟十分脆弱。458窟的通心木柱因虫蛀突然倒塌,159窟唐塑天王的右臂大块脱落……每一次危急警报响起,常书鸿便要开始一场艰苦的修补劳动。

临摹壁画也是事非经过不知难。洞中幽暗,当时又没有电灯,常书鸿只能点一支时明时暗的土蜡烛工作,照一笔,画一笔。临摹洞顶壁画时,常书鸿的头和身子几乎成九十度的直角,时间一长,就会头昏脑涨,甚至恶心呕吐,手臂更是时常酸麻。

即便如此,他仍马不停蹄组织大家修复壁画,搜集整理流散文物,撰写一批有较高学术价值的论文,临摹大量的壁画精品,多次举办大型展览,出版画册,向更多的人介绍敦煌艺术,为保护和研究敦煌石窟做出了卓越的贡献。
在他的梦里,敦煌活了过来,一个个飞天从洞窟中翩翩飞出,天空中飘满五彩缤纷的花朵,铁马的叮当声奏出美妙的音乐……
舍弃所有为敦煌
常书鸿肩上的担子越来越重。
原本愿意和他一起来莫高窟的人就不多,其中,不少人干了一段时间后,便因为各种原因选择离开,人手不足这一问题时常困扰着他。
临摹壁画、测绘石窟图、调查石窟内容、给石窟编号、除沙种树等工作他得做,外部方方面面的关节他也得打通。新中国成立之前,国民党政府拨款经费很不及时,在物价飞涨下,好不容易到手的钱又不断贬值。他一拿到钱就赶忙去城里找地主换麦子,以维持敦煌的生计。

重压之下,他难免郁闷、烦躁,以至于疏忽了对妻子的关照。直到妻子决定离婚,突然出走,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大意。他悲怆欲绝,忍不住怀疑自己的选择。
敦煌的夜是万籁无声、死沉沉的,远处还不时会传来几声恐怖的狼嚎。常书鸿夜不能寐,他想起自己常去的254号洞窟,在那有一幅《萨埵那太子舍身饲虎图》,为了让母虎延续生命,萨埵那太子毅然刺破血管,他在晚年撰写的《敦煌,敦煌——常书鸿自传》中写下了当时的心路历程:“萨埵那太子可以舍身饲虎,我为什么不能舍弃一切侍奉艺术、侍奉这座伟大的民族艺术宝库呢?在这兵荒马乱的动荡年代里,它是多么脆弱,多么需要保护,多么需要终生为它效力的人啊!我如果为了个人的一些挫折与磨难就放弃责任而退却的话,这个劫后余生的艺术宝库,很可能随时再遭劫难!不能走!再严酷的折磨也要坚持干下去。”
如果常书鸿当年留在法国,或许会成为名震一时的画家。彼时,他已经在法国巴黎世界艺术中心站稳了脚跟,画作也拿了不少奖,还是巴黎美术家协会会员、巴黎肖像画协会成员,他的数幅画作分别被珍藏在里昂国立美术馆和蓬皮杜艺术文化中心。但如果当年他没有去敦煌,他不会成为“敦煌守护神”,敦煌也不会是如今的模样。但世间往往没有如果,他认定的事情就一定会去做,他从不后悔自己的选择。
直到生命最后时刻,他仍心怀敦煌,并留下遗嘱,“以后死也要死到敦煌!如果死在北京,骨灰还是要送回敦煌的!”
他的骨灰最终被葬在莫高窟九层楼的对面,不朽的坟茔像一个大大的句号画在漫漫黄沙茫茫戈壁之中。这里是他人生最重要的拐点,也是他最后的归宿。

常书鸿的一生,是为敦煌奋斗的一生。而其人生故事的波澜壮阔、细微动人之处,远非区区一篇文章可以描绘。
好在常先生晚年时亲自记录、整理其发现敦煌、保护敦煌、研究敦煌、推广敦煌的人生经历与艺术经历,用平实的语言道尽自己一生的故事。
在书中,我们可以窥见他究竟为何选择归国在敦煌“服刑”。作为第一代守护者,如果没有他,敦煌的命运会如何,他对敦煌又做出了哪些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