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Japan Rearmed: The Politics of Military Power”书评

“Japan Rearmed: The Politics of Military Power”很好的让我们了解到从冷战到今天美日两国对日本国防正常化的态度（的变化）。中国国内媒体在看待美日同盟时，一直存在两个刻板印象，一个是美国固有的霸权主义（殖民主义），一个是日本挥之不去的军国主义，两者之间互相关联，形成一个闭环。前者把美日同盟，尤其是美国在日本的驻军视为维护自身在太平洋乃至全球的利益和秩序的工具，美日同盟的直接目的就是压制日本的发展，控制日本的外交。因为这种逻辑，中国人往往把日本在上世纪90年代的经济危机视为一个被殖民的国家意图在经济秩序上对宗主国美国进行挑战，而又被美国以经济以外的政治手段所压制，从而挑战失败，以泡沫经济破裂的结局告终的叙事。后者把战败前和战败后的日本进行勾连，认为是一个连贯的政治存在，日本并没有被战后改革所改造，而是一直包藏祸心（意图复仇），美日矛盾仍然是东亚—东南亚—太平洋的潜在矛盾，因此日本一旦修改战后宪法实现国防正常化后，势必会对美国产生重大的军事威胁。这两种观点有一个共同的假设就是美日同盟关系是一种含着不信任和防范、耻辱感和敌意的表面友好合作，内在敌对斗争的关系，这个假设使得上述两种看法得已成立并且互为映照。而本书作者（Sheila A. Smith）通过对战后美日同盟防卫关系的梳理，尤其是冷战结束后阶段，使得我们可以从简体中文世界的一厢情愿中挣脱出来，接触更复杂的现实。

一般而言美日同盟作为美日两个国家的军事同盟，尽管这个军事同盟从实力上讲并不平衡，但是从传统同盟的定义出发，我们会认为这至少是两个主权国家的政治选择。但是从这本书中我们可以认识到，日本战败冷战爆发后，美日同盟与其说是美国与日本的军事同盟，更准确地说美国与日本民选文官集团的政治合作，从美国的立场来说是美国利用日本来作为与苏联对抗的冷战前线；而从日本文官集团的立场来说，则是利用美国的军事存在来压制重生的日本武装力量，即自卫队（SDF）。虽然战败后的日本“拥抱了战败”，对重建的军队做出重重苛刻的限制，甚至从宪法的层面剥夺了它们进攻的权利，只剩下本土防卫的职能，与其他国家的军事合作也有且只有当日本本土受到攻击的情况下才能进行。但即使如此，日本文官集团对于它们驾驭军队的能力依旧缺乏自信，这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帝国日本时代军队（帝国陆军和帝国海军，尤其是帝国陆军）的独断专行和肆意妄为，由此架空了日本的文官集团以及带来了名副其实的军国主义时代，最终帝国陆海军一手挑起了“大东亚战争”（日本方面对这场战争的称呼）。长期处于弱势的日本文官们，很多在战后日本重新掌握了权力，他们自然无比恐惧那段岁月，也就不知道重生的日本军队是否会让日本回到那个至暗时代。因此可以说，相比美国，是日本内部的文官集团更加恐惧自己的军队，因此这种情绪和需求使得他们无比依赖美国在日本的军事存在，这就是美日军事同盟对于日本的真正意义之所在，军事上绑定美国，可以最大程度上减少本自卫队的责任，也就限制了自卫队的权利，但是也导致了自卫队长期以来都扮演着一种后勤协助和幕后支持的角色。

在美国这一边，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美国对日本的态度，早就随着冷战开始尤其是朝韩半岛战争的爆发，发生了180度的转变，在当时美国需要日本在远东扮演一个桥头堡的角色，支持和辅助美军对抗苏联及其盟国，而既然苏联是美国的敌人，那么防卫日本领土不受苏联侵犯自然也是情理之中，哪怕日本自卫队并不需要为此承担更大的责任。随着苏联解体冷战结束，日本作为远东冷战桥头堡的角色消失了，美国的利益和目标不再是苏联，而是以美国为单极结构下的全球治理、全球反恐，防卫日本的重要性以及收益都下降了，而防卫的成本却在上升，尤其是在美日同盟这种不对等的状态下。因此美国一直都在要求日本承担更多的防卫责任，这种要求在冷战期间就已经提出了，而现在这种要求对于美国来说越来越强烈。可以说，美国乐于见到日本军事力量能够承担更大的责任以及增强责任所对应的应有之实力，这种责任不仅限于维持东亚的秩序与和平，还有协助美国的全球事务，例如海湾战争、反恐战争、伊拉克战争以及各种维和事务。

在Sheila A. Smith完成这本书的时候，她所看到的仍然是日本文官集团（甚至包括自民党及其盟友）仍然固守着对军队的消极态度，在美日同盟的前提下，日本仍然被宪法第九条所束缚无法行使集体防卫的权利，也就是说如果在东亚—东北亚的美军被第三方攻击，只要是发生在日本领土以外的地区，日本仍然不能使用自卫队去和美国一同应对第三方敌人；其次是美日之间并没有建立一个联合指挥作战的系统，一旦战事在日本本土爆发，自卫队应该如何与美军协同作战仍然未可知，而这种联合作战系统早已在美韩同盟建立起来。Sheila认为这些问题将极大的降低日本通过证明自己有同等打击报复能力而威慑第三方的成功率，从而为东亚—东北亚的和平与安全带来阴影。但是作者也看到日本自卫队已经挣脱开了旧军队存在过的诸多问题，成功的成长为一支新式军队。首先是不同军种之间（陆上自卫队、海上自卫队、空中自卫队）的协作与配合，这与旧军队时代帝国陆军与帝国海军之间的激烈斗争形成鲜明对比；其次是文官集团与军队建立起了良好的关系，一方面军队必须接受文官的领导，另一方面文官也吸纳了军队的专业性和判断，这在旧军队时代也是不可想象的；最后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期，旧军队本身就是日本军国主义专制统治的工具，这使得在战败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军队不仅为文官集团所厌恶，也被社会和地方政府所憎恶。因此战后自卫队一度不得插手参与地方事务，哪怕是救援任务。但是在经历了1995年的阪神大地震之后，日本政府意识到了让自卫队抽身旁观的问题严重性。在之后的东日本大地震中，自卫队为灾后救援重建提供了及时的帮助，自卫队的在社会舆论中也得到了越来越多民众的支持。

面对东亚—东北亚日益复杂的安全形势，日本政府在加强美日同盟的问题上从来不曾犹豫过，但是面对一支愈加成熟的、脱胎换骨的军队，日本文官集团们还会继续犹豫下去吗？改变可能发生在不远的未来的某个节点，但目前看来仍然是温水煮青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