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草样年华
继《平原上的摩西》《飞行家》《天吾手记》之后,《聋哑时代》是我读过的第四本双雪涛。双雪涛的故事有股凌厉的粗糙,粗粝中又掺杂着刻骨铭心的温柔。而所有的故事串连并拢起来,组成了一个“双雪涛宇宙”,这个文学宇宙共享一个时代背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东北,下岗潮不由分说地裹挟着无数个被甩下轨道的工人,这些“被伤害与被侮辱的人”在零度以下的寒风中重新学习各种新的生存技能。有多少人就会衍生出多少个故事,这些故事大多野蛮、荒诞、悲壮、惨烈······
相比于其他作品,《聋哑时代》更为私人,甚至可以看作是双雪涛写给自己的过去与过去的自己的一部自传性小说。小说的主人公叫李默,讲述的是自己初中时代的各个同学的“草样年华”,包括刘一达、高杰、许可、吴迪、安娜、霍家麟以及“我”暗恋的她。这让我想起了奈保尔的《米格尔街》,同样的故事架构,只不过换了时间、地点与人物。
人与人互为活着的证明,互为生存的镜像,无数个他人组合成活生生的自己。小说讲述了“我”与这些同学的交集,正是这些故事储存了自己少年时代与初中生活的记忆。他们所代表的,是一个逝去的时代,是那些难以磨灭的“阳光灿烂的日子”,虽然这个时代未必值得怀念,而那些日子并不灿烂,甚至不乏昏暗悲哀的底色。
在成长的过程中,你我身边往往有这么一帮朋友,有的天资聪颖,从来都是“别人家的孩子”,有的稀奇古怪,摸不准他们的生活规律,有的平平庸庸,永远不是主角但总爱扎进人群中瞎凑热闹。而人长大的过程,伴随着一个吊诡的反比,那就是朋友似乎越来越多,但总是感到越来越孤单,于是我们会怀念少年时期走丢的伙伴,回忆那些不用考虑未来的时光。其实,就算哪一天与他们中的某一个在大街上偶遇,我们也未必会有勇气走上前去打个招呼。是啊,那仅仅是偶遇,而不是重逢。
《聋哑时代》的主人公们,他们处在最有活力的年纪,也是最需要发展个性的时候,却由于结构性的社会困局而被规训,被惩罚。他们中的大多数要么妥协,自觉缴械投降,成为体制所需要的沉默分子,他们被同化了,这种同化其实也是异化;还有的极少一部分非要做扑火的飞蛾,撞向人造的巨火,结局只有疯癫,而这种疯癫何尝不是一种自我保全。
事故还没有走远,甚至很有可能卷土重来,但故事需要留下,我想看看那个结局,那个万马齐喑的聋哑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