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威尼斯
8月13号开始读《威尼斯:海洋共和国》,30号结束——今年夏天读的最后一本书。这次打算随意一点,写些不一样的东西。
每次写书评,尤其是非虚构题材的书评,心态都是比较紧张的:一遍精读之后接一遍速读,标记印象深刻的段落和页数,看看背景资料和作者访谈,希望尽可能写得全面严谨,对用爱发电的非媒体约稿也是这样自我要求。
久而久之,写作过程就有点程式化的意思了,无限接近大学时的专业论文写作:冷静克制,置身事外,避免过度的个人情感介入。
其实,每一次阅读体验都伴随着独一无二的情感波动,它首先与书直接相关,然后和本人的心境、状态甚至是季节流转有关。这倒不是夸张,正如李娟在《冬牧场》前言里建议读者在夏天阅读这本书,因为它可能会是一味解暑良药。可能也有不少读者跟我一样反其道而行之,选在最寒冷的冬季阅读,把书里与书外的雪合二为一。
而《威尼斯》,伴随着的则是北京八月恼人的雨水和高温,很多个午后和傍晚在阳台上读书,光线缓慢移过书页,外面做核酸的长队也在缓慢移动;晚上吃完饭再推进几章,顺便看看球摸摸猫……像是一场永远也打不完的仗。
也会有不时袭来的困意,好几次打盹打得东倒西歪,清醒过来只好重读一遍中断的章节。我向来不是一个阅读速度特别快的人,面对这种大部头也还是第一遍能精读就精读,像是大学时强攻《罗马帝国衰亡史》跟萨特文集。事实证明,很多时候投入的时间和收获并不一定成正比,关键还是自己有没有与文本和它背后的故事建立更深刻、更亲密的联系。
读《威尼斯》的时候偶尔有种似曾相识之感,对了,上一次读的通史大部头也是后浪的——《埃及、希腊与罗马》,同样的包罗万象,同样平稳从容的叙述语调,同样阻滞阅读的长句……必须承认,每次读完这种书都需要缓一段时间,把脑袋里塞满的年代、人物和事件努力整合起来。
最后,往往就会发现,作者已经穷尽了所有想说的和能说的话,我作为一个学力有限的普通读者,还能多说些什么呢,再说什么也都是狗尾续貂罢了,不如恭恭敬敬地写个短评,然后开始下一本。
读《威尼斯》好像也是这样,但又不仅是这样。不管给予多少溢美之词都不能改变这样一个事实:这本极其优秀的威尼斯通史严谨又全面,专业性强到可以直接当教材来用,这同时意味着作者不会为了讨好读者而采取什么跌宕起伏的叙述策略,它在航海、贸易、商业、金融领域的诸多成就,并不建筑在激荡人心的传奇之上,而是来自复杂的经济运筹与规模化生产,这一切都与“可读性”背道而驰。
再比如,对我这种对经济学不感兴趣的小白来说,书中的政府公债、信贷体系、货币流通、资产负债等一系列专业名词简直是噩梦,作者本人是威尼斯史权威,又尤其精于航海与贸易领域,这些自然是叙述重点。作为门外汉,读完既觉得晕晕乎乎,又为威尼斯人在金融领域的超前思维感到惊叹。正是在这些枯燥乏味的计算中,这个从潟湖走出的共和国才能在强敌环伺的环境中顽强存活千年之久。
打一个不恰当的比方,《冰与火之歌》中葛雷乔伊的族语是“强取胜于苦耕(We Do Not Sow)”,这同样适用于不事耕种的威尼斯,只不过后者从未为了武力扩张而扩张,他们的每一次战争都并非单纯为了炫耀武力,而是为了挤压经济竞争对手的生存空间,攫取更广阔的市场,控制尽可能多的贸易路线,获得经济优惠与特权。简而言之,对于粮食都要高度依赖进口的威尼斯而言,贸易事关生死,海洋意味着一切。
同样地,读者也不必指望威尼斯的战争故事里有多少英雄气血与谋略算计,无论对阵热那亚、奥斯曼这两个老对手还是蹂躏费拉拉、控制黎凡特和塞浦路斯,包括后期在英法荷西的包围中闪转腾挪,大部分战役首先都与经济实力、武器运用和船队建设有关,既比策略游戏复杂,又比游戏更缺乏戏剧性。
战争当然是威尼斯历史不可绕开的重要组成部分,但作者一直试图传达的是,战争仅是其为维系自身生存尤其是经济生存而采取的一种必需手段,威尼斯人不会为了一个宏大观念而盲目扩张或试图控制整个意大利,即便它不止一次出现在十字军的历史中,并因为第四次十字军东征的所作所为被精罗恨得牙痒痒——维持不同国家的均势和制衡,最大限度保障共和国的安全与繁荣,才是威尼斯人最在意的。
为了这个至高目标,威尼斯这艘巨轮一次次艰难地躲过了历史的惊涛骇浪与暗礁浅滩,将它的贸易路线拓展得尽可能远,并建立了一套行之有效的海商体系,足以令其在一次次大小危机面前作出适时调整和应对。威尼斯的衰亡固然值得惋惜,但它作为一个独立的城邦共和国能延续如此之久则更值得赞叹,正如帝国盛年之后饱受打击却仍以残躯维系的罗马。
同样值得赞叹的还有已被神化为“永不犯错”的贤人政治,在这一神话中,威尼斯的贵族精英用高度的责任感和专业精神建立了发达的集体决策体制,在消灭了压迫与不平等的同时,确保国家始终掌握在一群最有能力驾驭它的人士手中。
的确,观察威尼斯的权力核心集团,大议会、四十人议会、十人议会、总督顾问团、元老、大智者、总督……在中世纪和近代一众匍匐于王权阴影下的国家之中显得极为超前,其复杂的决策过程和彼此重叠的权力制衡,开创了代议制民主的先声。阴谋家的野望被监控、抑制,下层民众的权益得到有限度的保护,最重要的是,和平和繁荣始终被作为最重要的考量目标,贵族共和下的重商主义思维牢牢确保了威尼斯市场经济和航海贸易的发展。
正如作者所言,威尼斯在多次坐享和平红利的同时,却也为这种出身大于天的寡头政治付出了巨大的代价。缜密决策与效率低下成了一枚硬币的正反两面,威尼斯在风起云涌的18世纪耽于享乐和安逸,它的领导阶级并没有为应对新危机而建立更富活力的国家机构,并最终被拿破仑的凌厉攻势一波带走,共和国就此成了被掠夺的对象。
威尼斯的航海、经贸与政治已足够特别,但真正将其推上神坛并令无数人魂牵梦萦的,还是其文艺上的成就。海湾之畔的水波流转,叹息之桥的古老传说,狂欢节庆典上的媚眼如丝,还有文艺复兴全盛期一座座不同风格的建筑……这一部分在整本书所占篇幅比例不多,但却是威尼斯留给很多人最直观的记忆。
城邦共和国终究未能屹立到下一个千年,但航海与金融未能实现的梦想,被提香、丁托列托和帕拉迪奥们延续下来。账目表会蒙尘,商船队会枯朽,但石砌之物的繁复纹路与画布之上的无穷幻想,仍会持续向世人述说威尼斯曾经的荣光。
说到底,有谁能拒绝威尼斯呢,拒绝威尼斯甚至就意味着拒绝了一种更值得想象的美妙生活,无论之于地理环境还是人文魅力。电影《天国王朝》里,城破之后的谈判结束,巴利安问萨拉丁:“耶路撒冷到底有何价值?”
“nothing”,萨拉丁说完后又转过身,骄傲地点点头,“everything”。
威尼斯也是一样,如今的它时不时因为环境污染、海平面上升危机而登上新闻,似乎和其他负面缠身的网红旅游城市并无区别,但它远不止于此,只是对它的过去感兴趣的人并没有那么多,即便只是浮皮潦草的兴趣。
于我而言,这次阅读始于好奇、终于追忆,其间夹杂着艰难的推进和珍贵的收获,无论是它惊艳的海蓝色封面装帧,还是文本中那些令人怀想的激荡岁月。威尼斯,以及整段大航海时代的猎猎帆影,曾吹动过多少少年躁动不已的心。那些心比天高的航海之梦终会被冗长单调的人生磨平,但总有一支庞大的船队会在某些未曾设想的夜晚悄然入梦,桅杆耸立,风声呼啸,载着远方的波涛反复轰鸣着他的耳膜……
所以我会说“回到威尼斯”,正如郑钧那首著名的《回到拉萨》。尽管只在《刺客信条2》里随艾吉奥探索过这座迷人的城市,而且还是十年之前。作为一个来自半岛城市的人,对威尼斯的亲近与向往几乎是与生俱来的本能。读完这本书,我打开手机上的strava,把世界地图划到威尼斯,随便点了几条赛段,真的就看到一些游客上传的动态,strava在这一点上还是很像一个旅游app的。
照片里的威尼斯,作为景点来说似乎有些萧条和斑驳,今天的它是那个海洋共和国消失之后投下的一道无可奈何的长长残影,却仍是很多人心目中的梦想之地,虽然这梦想未来某一天终会淹没于海水之下。再辉煌的历史也无法拯救它,就让海水给它戴上一顶蓝色的花冠吧,作为墓志铭,也作为挽歌。
再见,威尼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