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渺渺,人心茫茫——小说《麒麟》的三重面相
从卖相上看,这是一本很类型化的悬疑小说,封面上的麒麟翻转腾跃,与其说是瑞兽,不如说是凶兽,直扑而下,带着挟威行凶的压迫感。全书读来也确是引人入胜,主悬念强劲,针线穿插细密,在你因故掩卷的时候总勾逗着你,诱你一口气读完。
但本书绝不仅仅止于此,只需翻开读上三页,就会知道这不是市面上常见的仿古悬疑小说,他的语言风格太独特了,一看就是把《三言二拍》当法帖临过的笔墨,字里行间浸润着明清世情小说特有的市井烟火。上层官吏、士绅虚与委蛇的温吞口吻,下层小厮、皂隶油滑乖张的腌臜语汇,都收放有致、栩栩如生,仿佛直接从《三言二拍》里拓下来的版画。结构上,还夹着说书形式的虚实穿插,草蛇灰线的细节照应这些古典小说的特有“玩法”。用时髦一点的话来说,可以把这种文风称为“新古典”世情小说。
而等你真正读完了,就知道前面所说的两层面相:类型化的悬疑小说,“新古典”世情小说,都是皮相、骨相。内里还有更具魄力的神魂,有着严肃小说那种“图穷匕见”的本事,在你读完后的数个夜晚,追击、拷问着你,让你秦王绕柱般惊惶躲闪。
这种追问来源于小说对天道、命运的独特诠释。在《三言二拍》的世界里,天道纵然时隐时现,但总归是在帮扶世道人心的:比如我们耳熟能详的名篇《杜十娘怒沉百宝箱》《卖油郎独占花魁》,天道昭昭,这是一种朴素厚重的成全与畅快。但《麒麟》的写作有着不一样的野心,其发愤之处,从标题中就可以窥见全豹——“获麟”,这是儒家理想主义最核心的隐喻:
《春秋》经最后一句是“十有四年,春,西狩获麟。”至此,孔子对《春秋》的删修戛然而止,该书获“麟经”雅号,两年后,孔子溘然长逝。《春秋》“三传”对这句绝笔有不同的演绎,但都认可这种“终结”必然有形而上的特殊分量——世无圣帝明王,麒麟为什么出现呢?绝笔于此,意在何为?“三传”之中,《公羊传》于此处发挥最多:
麟者,仁兽也,有王者则至,无王者则不至。有以告者曰:“有麕而角者。”孔子曰:“孰为来哉!孰为来哉!”反袂拭面,涕沾袍。颜渊死,子曰:“噫!天丧予。”子路死,子曰:“噫!天祝予。”西狩获麟,孔子曰:“吾道穷矣!”
经学家千百年来对此段演绎不息,而我有个很朴素的理解:一个刚毅乐观的理想主义者在暮年遭遇了命运的一次狙击,一个超乎他所有经验的神谕降临在他身上,他会想到——也许天道真的不站在我这边。相比之下,《论语·宪问》里的孔子谈到天命时还是丰沛昂扬的:
子曰:“不怨天,不尤人。下学而上达,知我者其天乎!”
子曰:“道之将行也与,命也;道之将废也与,命也。公伯寮其如命何!”
此处对于天命的豁达了然,到了西狩获麟这里就变成了“吾道穷矣!”
回到小说《麒麟》,天道、天命在这里是肃杀莫测的,世道人心也是蝇营狗苟、每况愈下,这是字面意义上的“天崩地解”,理想主义者的立身处世也变得分外艰险,“吾道穷矣”在这里就不是终结时的喟叹,而是一种浸入骨髓的常态。阮籍当年也是面对如此天崩地解的状况,《晋书·阮籍传》中载:“(阮籍)时率意独驾,不由径路,车迹所穷,辄恸哭而返。”现成的路肯定是通的,但他不愿意走,自己信马由缰去闯,但都是穷途绝路。这是在用西晋特有的行为艺术大声呼号“吾道穷矣!”
这个典故其实大家都熟,高中课本里就有,王勃在《滕王阁序》里对这种行为艺术不屑一顾“孟尝高洁,空余报国之情;阮籍猖狂,岂效穷途之哭!”意指当下是昌明盛世,自己有用世之心,阮籍这种癫狂艺术在他看来有点矫情了。因为当时唐朝还年轻,王勃也年轻,他不太懂这个“穷途之哭”的分量。战斗精神点满的鲁迅面对这个“穷途”,却不敢托大。只说:
走“人生”的长途,最易遇到的有两大难关。其一是“歧路”……其二便是“穷途”了,听说阮籍先生也大哭而回,我却也像在歧路上的办法一样,还是跨进去,在刺丛里姑且走走。但我也并未遇到全是荆棘毫无可走的地方过,不知道是否世上本无所谓穷途,还是我幸而没有遇着。
遥相呼应的,《麒麟》中陶铭心最后喊出的那声“我这辈子都是假的,但麒麟必须是真的”,饶是将本书的气格拉升了一层。纵是天崩地解、穷途末路,也要在颟顸专横的统治者面前跨出这一步,踏破这绝路,让所有人看见这薄暮中理想主义的微光。
至是本书的三重面相归于一处,尽管三个方向志趣各异,难免有不够贴合的地方。但能在这个时代,读到在深浅不同的三个层面都如此精心结撰的小说,已经是不可多得的缘分了,祝大家阅读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