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来已来
“快速行动,打破陈规。”在脸书(Facebook)的办公室中穿行时,我发现这句话无处不在。从打印工整的标语,到荧光笔的潦草手书,再到用纸剪拼的字母,都在发出这句忠告。走廊、楼梯间、休息角和工作间里,这句箴言随处可见。
的确,脸书和它的互联网同行一直在以令人惊异的速度打破陈规。21 世纪初跻身世界五百强的企业,有 52% 已不复存在。
最大的出租车公司不拥有任何车辆。
最大的住宿提供商不拥有任何酒店。
美联社对棒球比赛和公司业绩的报道,已经可以不由人,而是由能将数据变成新闻报道的电脑软件撰写。
申请驾照的年轻人变少了。何必费那个麻烦?随时在线的互联和随叫随到的交通工具给我们提供了自由出行的便利,还不需要我们通过停车考试。

没有生命的物体也能与我们沟通。一把雨伞可以给你发送短信,提醒你别落下它。一只碗可以通过报告狗狗的饮水量,告诉你是时候带它出去遛遛了。
而那些行驶在高速公路上的无人驾驶汽车,则展示出人们一直以来难以想象的新现实:数百亿个搭载于万物中的微型芯片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海量数据,这些数据经由计算机编排,可以创造全新的产品和服务。
是的,我们正在快速行动,打破陈规。我们跨坐于地球历史上最强大、最普遍的平台之上,它结合了价格低廉、与日俱增的计算能力和无处不在的数字互联。
我们是如何走到这一步的?它意味着什么?
1
我们曾经历过这一刻
我们拥有的新网络技术或许是历史上最强大、最普遍的,但新兴网络给个体和社会带来剧变,并非历史上头一次。我们不该自欺欺人地认为我们正在经历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技术变革 — 起码到目前为止,我们还不应该这么认为。
我们曾经历过这一刻。我们正在经历的,已经是人类历史上的第三次网络革命了。
最早的信息网络技术,是约翰内斯·古登堡(Johannes Gutenberg)在 15 世纪发明的活字印刷术。一时间席卷欧洲各地的印刷网络,终结了教会和王室在争夺权力时对信息的垄断。观念的自由流动催生了宗教改革,传播了文艺复兴运动,为后世的一切进步奠定了基石。
四个世纪之后,人类又经历了一次重大的由网络驱动的变革。这一次,一对共生网络出现了:铁路和电报。蒸汽机车让长久以来限制人类活动的地理距离不再成为问题。仿佛这还不够革命似的,与此同时,电报解决了信息传递耗时过长的问题。

正在改变今天、定义明天的网络技术,处在达尔文式的演化之中。从技术层面看,先前的每一次网络革命,都为今天的网络技术垫了一块砖。从社会层面看,今天的技术变革让我们产生焦虑和愤怒,而过往的技术变革也曾如此。
这些早期的技术变革让当时的人们产生了恐惧和抵制,倒退时有发生。比方说,一位新闻记者曾说铁路“对社会是一种不自然的推动力”,会“摧毁人与人之间的一切关系,推翻所有的商业规则,制造各种各样毒害生活的困惑和痛苦”。
本书讲述的正是这些故事。我们并非全凭意外走到了今天,看清来时之路,对理解我们今天身处何处、我们未来去往何方,都十分重要。

2
“美好旧时光”并不那么美好
不由我们选择的技术变革,让当下犹如脱锚之船,脱离了曾经为我们提供稳定感和安全感的锚。于是,人们渴望回归“美好旧时光”。
然而,美好旧时光,从来不像田园诗那般美好,尽管它们孕育了伟大。
先前的几次网络技术革命,也都曾遭遇强烈的反对,因为这些革命带来了经济格局的剧变和社会的不稳定,让传统生活方式岌岌可危。历史告诉我们,尽管人们常常聚焦于新技术本身,但技术带来的次生效应才是真正具有变革性的。
变革必然是困难的,因为不论是新技术,还是它产生的效应,都无法迅速成熟到有效替代被它破坏的社会机制。一种新技术的历史,通常就是这种新技术艰难地走向成熟、最终让那些因它而利益受损的人也能接纳它的过程。
当今天的我们抱怨随时在线的状态支配了我们的生活时,我们也像极了哀叹“不是我们驾驭铁路,而是铁路驾驭了我们”的亨利·戴维·梭罗(Henry David Thoreau)和 19 世纪的某些医生,他们宣称“铁路带来的旋风和电报的不停敲击”会扰乱自然的韵律,使人产生精神疾病。

尽管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些早期网络技术引发的不适与挣扎已然褪去,可我们也不应该欺骗自己去相信,那些尚未出现由网络技术引发的痛苦、伤感、挣扎的时代,就是田园诗般美好的黄金时代。
把我们对当下境况的判断建立在对过去的模糊认知和对人类经历的有限回溯之上,让我们忽略了一个重要事实 — 我们并非唯一经历过此类挑战的人。忽视历史限制了我们的视野,让我们无法体悟到这一点:一个民族的伟大并非来自对美好旧时光的追忆,而是来自他们在应对新挑战时取得的进步。
本书将回顾网络技术的发展历史,讲述那些为当下的新现实奠定基石的各项技术是如何一步步地被创造出来的,我们的先人是如何应对这些颠覆性新技术的,这些故事又带给了我们哪些启示。现在,轮到我们这一代人在技术风暴中重塑稳定了。
3
通向今天的并行道路
技术发展到今天,经历了两条并行道路。一条是两百年来计算能力时停时续的增长之路。1965 年,这条道路上出现了一个关键节点:英特尔公司(Intel)创始人戈登·摩尔(Gordon Moore)预测一种叫作微处理器的新产品的性能将每隔 18 到 24 个月翻一番。在这之后的半个多世纪里,计算能力的增长速度印证了“摩尔定律”。
与此同时,通信技术在另一条路上不断发展。电子网络互联这一概念,从最初的电报传信,发展到亚历山大·格雷厄姆·贝尔(Alexander Graham Bell)在电话网络上复制人声,再发展到构建在 0 和 1 之上的数字网络。
当调制解调器将数字信号转化为模拟信号时,电话网络就成了计算机互联的路径。1969 年,在美国国防部高级研究项目局(ARPA,简称阿帕)的资助下,四所大学通过电话线将它们的计算机连接起来,“阿帕网”(ARPANET)由此揭开了互联网的序幕。

然后,计算与通信这两条道路,交汇在了一起。
这一交汇,让这两种技术仿佛各自消失了。在长达一个半世纪的时间里,无线电技术和有线电话网络毫不相干;然后,正如我们所见,计算机让用户在低功率无线电信号之间自由切换。贝尔发明的电话网络最终摆脱了电线的束缚,消失在无线以太网中。
类似地,计算能力从机房里的大型设备和台式电脑中,转移到了只有指甲盖大小的微处理器中,并最终消失在“云端”。日益强大的计算能力与无处不在的通信网络相结合,创造出 21 世纪最宝贵的财富。
4
我们的时代,我们的挑战
这种新的通信能力创造出奇妙、广阔的新机遇,也带来了同样深远的挑战。
我们再也无处可逃。曾经,我们可以借口不在办公室或刚离开家来脱身。现在,即使不在场,你也无法置身事外。永不失联的新现实提升了生产效率和便利程度,但牺牲了个人自由。
工作岗位在消失。曾经为千万人提供工作的实体企业,正在让位给只有十来个员工的互联网公司。2012 年,曾经拥有16.5 万员工的老牌胶卷生产商柯达(Kodak)宣布破产。同年,只有 15 位员工的线上图片分享平台 Instagram 以 12 亿美元的价格被收购。

人们不断降低对隐私保护的要求。不论我们去哪里,做什么,我们都留下了数字足迹。这类数字信息正在成为 21 世纪的新资本。当所谓的“大数据”更快地追踪疾病传播,分享基因数据,推进科学研究及其相关产业时,它当然是在推动社会进步。然而,正是这些技术在入侵我们的私人空间,攫取我们的个人信息,滋生出一批靠买卖这类信息获利的企业。
新的市场垄断正在形成。新的分布式网络技术在让网络应用程序去中心化的同时,催生出一种新的中心化趋势和市场力量。数字网络在分散用户活动的同时,收集并创建了与用户相关的信息。只有少数几家企业能汇总这类信息,由此它们在一个自由竞争的市场中,制造出了新的瓶颈。
这些挑战,构成了我们所处的历史时刻。正如我们会根据前人应对剧变时代的方式对他们做出评判,后人也会根据我们如何应对挑战来评判我们。
本文摘自《连接未来》,有删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