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邦及其音乐，为何成为波兰最耀眼的文化符号？

弗雷德里克·肖邦是波兰民族文化最杰出的创造者之一，在该国政治、文化领域的地位甚至接近于宗教崇拜偶像。

肖邦出生于1810年，母亲是波兰人，父亲是法国人，他在华沙长大，吸收了波兰上层阶级的世界性文化。这一方面使得肖邦日后能很自然地进入巴黎上层社会，另一方面使得他有能力吸收波兰文化其他方面的内容。其身份也因而能够为波兰人广泛接受，成为波兰民族神话、爱国价值观的代言人。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上海音乐学院出版社近日引进出版了英国伦敦大学国王学院音乐人类学与社会人类学教授马丁·斯托克斯主编的《地域的音乐建构》一书。该书收录了欧美九位杰出学者将音乐表演作为特定历史问题和社会现象进行分析的专文。波兰华沙的杰格隆尼大学社会学系教授兹吉斯瓦夫·马赫在《国歌：民族作曲家肖邦的个案研究》文中就谈到，肖邦的作品建立在其对于华沙成长时期的经验基础上，“从他年轻时听到的波兰旋律、和声和节奏中汲取灵感，充满对故土的苦涩且甜蜜的怀旧之情”；而他接受的世界性文化，也使之作品带有很强的普世性，对波兰及其文化一无所知的听众和艺术家也能欣赏其音乐。

肖邦在1830年离开波兰，随后波兰就爆发了反抗俄国的民族起义，并迅速惨遭镇压。这无疑激发了肖邦的创作激情。正如他在信中和笔记上写下的那样，他对于家人可能要遭受的悲惨命运，以及国人不可避免的悲剧忧心忡忡，对于自己错过起义战斗感到内疚。肖邦的《C小调练习曲》、《S大调波兰舞曲》等作品，都显现了他作为波兰人的爱国情感，这些作品也都成为了波兰民族文化的最伟大杰作之一。

肖邦在1849年逝世。在官方编年史中，他成为了一个“民族先知”。兹吉斯瓦夫·马赫在《国歌：民族作曲家肖邦的个案研究》文中谈到，波兰民族主义建立在英勇斗争、光荣胜利和伟大人物的理想和价值观基础上。“肖邦在波兰民族文化中的作用远远超出了他的艺术成就……肖邦在波兰至少有三个层面的功能。首先，他是一位作曲家。其次，他是一位民族英雄和先知。第三，他是一位伟人且致力于波兰作为一个民族而获得国际承认的波兰人。”

如何理解兹吉斯瓦夫·马赫的这番评价？第一个层面，肖邦的音乐在海外广泛发行，在波拉境内也同样受欢迎。尤其是那些了解古典音乐的人，会将肖邦的作品列为首选作曲家，经常播放和演奏其作品。

第二个层面是，肖邦“是英勇浪漫时期斗争、悲剧和荣誉的伟大创造者之一”。“他的照片装饰了波兰每所学校的教室，与波兰诺贝尔奖获得者、作家和科学家的照片并列悬挂。”

第三个层面，“肖邦满足了认可的需求，他是波兰知识分子在其伟大神话中经常经历和隐藏的自卑感的一种补救方法。”为什么这么说？波兰的知识分子，当然希望自己是欧洲文化共同体的一部分，而且是作出重要贡献的那一部分，但问题就在于，波兰位于西欧与东欧之间，拉丁文化与拜占庭文化之间，以及罗马天主教、新教和东正教之间；波兰的知识分子接纳的是西欧文化，并为此创造成果，但英国、德国、法国和意大利的知识分子一般不承认这一点，将欧洲正统的文化边界确立于德国的东部边界。而肖邦恰恰就是欧洲文化界认同的一个标志性人物，这就是为什么肖邦的波兰性及其音乐中的波兰根源对波兰人至关重要。

虽然如此，波兰的国歌却没有选择肖邦的音乐。但这也不能否认肖邦在波兰民族象征中的核心作用。书中指出，二战战后的各国都在民族意识形态中找到其合法性。肖邦的音乐，宗教意味不强，既被打上了波兰的民族符号，成为爱国主义的旗帜，又具有相当的国际性，因而是再合适不过的。

不仅如此，肖邦音乐“根基在于波兰民间文化，这证明了民族文化的健康本质来源于农民，而非腐朽的精英文化”。波兰的肖邦钢琴比赛每五年举办一次，是波兰这个国家的骄傲。肖邦的音乐一直出现在波兰的国家庆典活动、官方音乐会以及其他各种档次的艺术活动中。

《地域的音乐建构》这本书，所有爱好音乐，以及所有关注社会人类学问题的读者都应该找来读一读。音乐从来就不仅仅是简单的音阶符号的转化，音乐会呼唤和组织起或地域性的或民族性的或全球普适性的情感，引发人们强烈的共鸣，如书中所说，“其强度、力度和直接有效是任何其他社会活动所无法比拟的”。爱尔兰民谣不断呼唤其地域性，中国的、日本的、印度的、拉美的民谣同样如此，这就是通过音乐的方式建构起与之相关的道德和政治共同体来找到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