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三姐因何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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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乙本《红楼梦》和庚辰本在文字上有很大不同,有些是语言风格上的差异,有些直接导致人物塑造的截然不同。尤三姐是两个本子里人物形象差异比较大的一个例子,我摘取了第六十五回里的几个段落,做个对比:
一
庚辰本:
當下四人一處吃酒。尤二姐知局,便邀他母親說:「我怪怕的,媽同我到那邊走走來。」尤老也會意,便真個同他出來,只剩小丫頭們。賈珍便和三姐挨肩擦臉,百般輕薄起來。小丫頭子們看不過,也都躲了出去,憑他兩個自在取樂,不知作些什麼勾當。(第六十五回)
程乙本:
當下四人一處吃酒。二姐兒此時恐怕賈璉一時走來,彼此不雅,吃了兩鍾酒便推故往那邊去了。賈珍此時也無可奈何,只得看著二姐兒自去,剩下尤老孃和三姐兒相陪。那三姐兒雖向來也和賈珍偶有戲言,但不似他姐姐那樣隨和兒,所以賈珍雖有垂涎之意,卻也不肯造次了,致討沒趣。況且尤老孃在旁邊陪著,賈珍也不好意思太露輕薄。(第六十五回)
二
庚辰本:
(尤三姐)自己高談闊論,任意揮霍灑落一陣,拿他弟兄二人嘲笑取樂,竟真是他嫖了男人,並非男人淫了他。(程本无)……賈珍回去之後,以後亦不敢輕易再來,有時尤三姐自己高了興悄命小廝來請,方敢去一會,到了這裡,也只好隨他的便。(第六十五回)
程乙本:
三姐自己高談闊論,任意揮霍,村俗流言,灑落一陣,由著性兒,拿他弟兄二人嘲笑取樂。……賈珍回去之後,也不敢輕易再來。那三姐兒有時高興,又命小廝來找。及至到了這裡,也只好隨他的便,幹瞅著罷了 (庚本无)。(第六十五回)
三
庚辰本:
誰知這尤三姐天生脾氣不堪,仗著自己風流標緻,偏要打扮的出色,另式作出許多萬人不及的淫情浪態來,哄的男子們垂涎落魄,欲近不能,欲遠不舍,迷離顛倒,他以為樂。 (程本无)他母姊二人也十分相勸,他反說:「… …」。(第六十五回)
程乙本:
這尤三姐天生脾氣,和人異樣詭僻。只因他的模樣兒風流標致,他又偏愛打扮的出色,另式另樣,做出許多萬人不及的風情體態來。······偏那三姐一般和他(贾珍)玩笑,別有一種令人不敢招惹的光景。 (庚本无)他母親和二姐兒也曾十分相勸,他反說:「······」。(第六十五回)
四
庚辰本:
尤三姐便知其意,酒過三巡,不用姐姐開口,先便滴淚泣道:「姐姐今日請我,自有一番大禮要說。但妹子不是那愚人,也不用絮絮叨叨提那從前醜事(程本无) ,我已盡知,說也無益。既如今姐姐也得了好處安身,媽也有了安身之處,我也要自尋歸結去,方是正理。但終身大事,一生至一死,非同兒戲。我如今改過守分(程本无) ,只要我揀一個素日可心如意的人方跟他去······」(第六十五回)
程乙本:
三姐兒便知其意,剛斟上酒,也不用他姐姐開口,便先滴淚說道:「姐姐今兒請我,自然有一番大道理要說,但只我也不是胡塗人,也不用絮絮叨叨的。從前的事,我已盡知了,說也無益!······向來人家看著咱們娘兒們微息,不知都安著什麼心,我所以破著沒臉,人家才不敢欺負。 (庚本无)這如今要辦正事,不是我女孩兒家沒羞恥,必得我揀個素日可心如意的人才跟他······」(第六十五回)
这些文本上的差异引申出两个问题:一、尤三姐是不是烈女?二、尤三姐为何自杀?
从庚辰本和程乙本的文本对比来看,庚辰本里的尤三姐从一开始就不是烈女形象,她也曾举止轻佻,对贾珍的白班轻薄并不在意,也亲口承认有过一些「丑事」。
而程乙本的尤三姐则全然不同。贾珍对她偶有戏言,却不敢造次。尤氏一家女眷也多亏她「破着没脸,人家才不敢欺负」。
尤三姐人物形象上的差异决定了她自杀的动机是不同的。
白先勇认为:
如果三姐本来就是水性妇人,与姐夫贾珍早有私情,那么柳湘莲怀疑她乃「淫奔无耻之流」就并不冤枉,三姐就更没有自杀以示贞节的理由了。那么尤三姐与柳湘莲的爱情悲剧也就无法自圆其说。尤三姐是烈女,不是淫妇,她的惨死才博得读者的同情。
这种说法也说得通。但仔细推敲,难道不是贞洁烈女就没有清白可以维护了吗,有污点的女性就不能博得同情了么(当然这只是逻辑上的推演,并没有说白先勇本人持有这种观点)。
如果尤三姐之死只是一个烈女因为误会以死自证清白的故事,那人物的形象也过于单一,情节也过于庸俗了。聂绀弩在论到尤三姐时就曾说过,《红楼梦》的种种悲剧,没有一件是误会造成的。作者写的是:
各种各样的不幸的女性的一种:就是失足了改了行而不被谅解的女性。这不被谅解是件必然的事。在那时代,一个女性,已经失足,那时代的男子,一般地说,即使明知她改了行,也很难谅解到娶她为妻。
詹丹在《一本向平庸致敬的红学著作》一文写到:尤三姐的自杀不是朝向过去,而是面向未来的。她曾经把嫁给柳湘莲作为重新做人的一次机会,当柳湘莲以似乎充满道德感的态度拒绝了她,其实就把她心头燃起的一点希望彻底掐灭了。
所以尤三姐的自杀不是自证清白,而是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