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些思考
我们愈发与机器相似。维纳指出,人脑如同一般意义的机器,通过搜集信息、做出决策、发出命令、得到执行反馈、校正行为,这无限循环的方式,趋近人脑想要的状态。在这个意义上,社会的运行模式也越来越接近以上方式。例如,教育系统利用评分体系,为个体打分,并最终为个体打上学历的“标签”。劳动力市场又利用诸如学历、家庭背景等信息,决定个体适合的职业。而金融机构、线上购物平台、甚至社交媒体也会根据你的职业、收入、健康状况、浏览记录标定你是怎样的人,并提供“个性化推荐”,进而强化社会系统对个人的定位。上述图景意味着,真正意义上的人工智能被创造出来之前,我们就已被当做机器调试、规训。所有选择看似是个体自由做出的,但实际上已经被社会系统预先决定了。
这些充满机械论的图景似乎可以得出以下结论:我们或许比古典时代的人更加不自由。尽管绝大多数生活在古典时代的人需要面对君主的淫威、宗族礼法的桎梏、繁重的徭役,但它们总会留有空隙,给人以自由喘息的机会。相当数量的人甚至可以选择抛弃一切,遁入山林,成为隐者。然而,自给自足、刀耕火种的农业生产早已在近代破产,成为逃离现代社会体系的隐士已不可能。有一趣闻,大批终南山上的隐士因隐修地的租金上涨,被迫下山。要在现代社会中生存,每个人不得不最低限度地融入现代商品交换、货币、政治体系。而这些体系早已以规训的形式,网格化地嵌入每个人意识最私密的角落。我们通常称之为“自律”。因此,许多人发现,即便成为“普通人”,也要满足较之前看来,更繁多的标准。在这一系统性的、僵化的压抑下,抑郁等精神疾病便大范围地发生了。
一个问题随之出现:是谁在“控制”一切呢?为回答这一问题,一系列阴谋论随之出现。最受欢迎的说法之一便是一小撮极端富有、智识极高的精英在操纵这一切。在《货币战争》系列中,他们是罗斯柴尔德家族等少数资本家。然而吊诡的是,那些《货币战争》中看似操控一切的大亨家族,常常因疏忽而未能觉察资本市场微妙的变动,骤然丧失之前的地位。也就是说,阴谋论中,那些被指认为操控一切的人也是不自由的。毋宁说,有人罗织精密的规则操控一切,不如说,是规则自己在重复自己。请回到本文开头维纳将人脑与机器的类比,复杂科学对这一相似性做出更为具体的阐述。人脑并非以中心化的模式处理信息,并不存在一个“中心控制系统”,而仅仅是数量众多的“元胞机”以特定模式交互,而这一交互本身却产生大量规律和复杂行为。换句话说,控制永远是溢出的。当某人自以为在控制他人时,他人其实也在控制自己,而这相互控制本身却诞生了规则。这是悖论性的,因为自由本身却通过创造一套规则,让自己不自由。
同样的悖论性体现在康德的一条命题:人只有当遵循道德律令时才是自由的。在这里,遵循道德律令便意味着不自由,而在不自由的前提下遵循道德便没有任何道德价值。但德国观念论指出:自由本身便是被构造的。在做出自己是否自由这一判断时,自我便总已经被构造了。若结合拉康“无意识如语言一般被结构”便更好理解:我们总在语言中思考自己是否自由,而自我总已经在语言中被结构了。但值得注意的是,这并不意味着自我的能动性被取消了。因为做出自己是否自由这一判断便昭示自我是自由的、能动的。而那些被构造出来的社会法则恰恰是借助个体的能动才得以产生。过往的种种危机也表明:它们也并非严丝合缝,全知全能。体系不因体系外部受到致命打击而崩溃,而常常是体系内部天然地不完备或不一致而裂解。正是在这一符号秩序的断裂中,新的可能才得以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