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文学的制度生产、理论论辩与人事斗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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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子诚老师以文学的“外部研究”(借用韦勒克概念)著称,在本书中,这一特色也有较充分的体现。书中较少论及具体文学作品,更不必提《再解读》一般的文本细读。与之相对,洪老师把论述重心放在文学制度与文学生产、文艺理论论争和文艺界人事斗争这三方面上。这三个方面相互纠缠,随着政治变动左右摇摆,但总的走向是愈发极端,愈发“一体化”。
具体而言,就文学制度与文学生产来说,洪老师强调会议和刊物的重要作用。首先,中央层面的各类会议以其决议、讲话、精神等,决定文学发展总的走向。如《关于知识分子问题的报告》、“双百方针”等等。其次,文艺界内部的会议,如中国作协第二次理事会会议(扩大)、作协创作委员会小说组和诗歌组就创作问题展开的研讨会等,从理论层面为当代文学创作确定方向。值得注意的是,这里的会议不局限于国内,苏联第二次作家代表大会及苏共二十大等北方邻居在文艺界的动向,也对中国当代文学的生产产生了不小的影响。
刊物则通过设置讨论议程和选择刊发稿件,在具体实施的层面影响文学发展的进程。就前者而言,《文艺报》和《人民文学》起到较为重要的作用,两刊组织的专栏如《文艺报》就典型问题、《人民文学》就“干预生活”等,为创作提供理论支撑。就后者而言,《人民文学》刊发“一系列的、后来被称之为‘百花文学’、或被称为‘创作逆流’的那些代表性作品”,向广大创作者展现了“写真实”、“干预生活”的可能性。
就文艺理论论争来说,本书主要围绕“写真实”、“干预生活”和“社会主义现实主义”三个较重要的理论问题进行讨论。由于篇幅及性质所限,本书并未完整论述这三个理论问题的讨论全过程,而是将重点放在理论论争呈现出的文学场中的权力结构及权力纷争。就理论问题本身,可参考阅读陈晓明版《中国当代文学批评史》第一章及第二章。
其中,“社会主义现实主义”,是整个左翼文坛理论论争的核心。“写真实”和“干预生活”,可以说是“社会主义现实主义”的两个具体表现,它们的存在,都依托于“社会主义现实主义”的创作方法,只不过在具体实现过程上有差异,而对于现代派,总的来说是持反对意见的。因此,把握“社会主义现实主义”及与之相关的“现实主义”、“两结合”等,是理解所有理论问题的核心。
文艺界人事斗争则贯穿了本书的全过程,并在第六章集中呈现。对于这个年代的斗争,最恰切的比喻大概是“萝卜蹲”,胡风蹲完冯雪峰蹲,冯雪峰蹲完丁玲蹲,丁玲蹲完邵荃麟蹲,邵荃麟蹲完张光年蹲,张光年蹲完周扬蹲……真正的“一个都不能少”,哪怕是“文艺沙皇”周扬,或者著名文痞姚文元。
实际上,文艺界人事斗争内部,又可以拆分成几个问题:其一,政治裹挟下的理论论争,如秦兆阳、钟惦棐等人被批斗;其二,左翼文坛内部派系斗争。如周扬和胡风、周扬和丁玲、陈企霞等;其三,出于私人恩怨。如周扬和冯雪峰、夏衍和冯雪峰(“四条汉子”事件);其四,权力再分配。如张光年和侯金镜等;其五,听将令式。如郭小川、刘白羽、康濯等。不过这些问题,归根结底,还是文学场中争夺“位置”,进而通过这种争夺,在政治上站稳脚跟。
综上,洪老师以极度严谨乃至有些滞重的笔法,通过文学社会学的视角,观照1956年前后的中国文坛,将那个时代的困惑与坚持、动荡与混乱,不无惋惜地呈现在读者眼前。
本书主要有以下三个优点:
其一,极为扎实的史料占有。洪子诚老师的学术风格无比扎实严谨,在本书中有充分体现,通过每章后密密麻麻的参考文献便可见一斑。
其二,客观、平实的笔调。对比《中国当代文学批评史》,同样涉及姚文元,《批评史》中可谓“痛打落水死狗”,而在《1956》中,只是单纯地提到了姚文元的理论文章,并未提及他的为人;另一个典型是周扬,《批评史》里对他多少有些“理解之同情”,在《1956》里,并没有这种情感倾向。
当然,本书仍然是“有情的历史”,洪老师的情感,是投射在整个时代之上的,是困惑、是不解、是惋惜。
其三,对文学生产的制度条件的重视。对比《中国现代文学批评史新编》中的当代文学部分和《中国当代文学批评史》,不难看出差别所在。《新编》和《批评史》的重点放在批评家个人的经历和创作之上,而《1956》则更多地从制度上下功夫。我无意比较两种路径的好坏,但我自己更欣赏洪老师的思路。
当然,本书也并非尽善尽美。首先,对文学创作及文学文本本身,洪老师几乎毫不理睬,这是有些遗憾的。其次,正如洪老师自己所言,本书以北方文坛,或者说以北京文坛为中心,对南方文坛的作用和影响叙述不足,特别是上海(柯庆施、姚文元、张春桥等人的作用),理应得到重视。
但是,总的来说,本书依然值得所有现当代文学学习者认真阅读。